“你怎么毛手毛脚的?端个托盘都能摔,居然还敢把二爷的书案弄脏。
谁不知道二爷素来爱干净,书案平日里连下人都不准碰,你倒好,直接泼了满案的药汁!”
柳闻莺强迫自己从惊骇中回神,急声辩解。
“奴婢并非有意,是托盘太滑,才没能抓住……”
“托盘太滑?”
席春立即截断她的话,鄙夷道:“当着二爷的面做错事,你还敢推卸责任?”
“那托盘是我刚刚从厨房端出来的,干干净净,怎么会滑?”
“分明就是你自己不当心失手打翻,还想赖到托盘头上?”
“我没有推卸责任,那托盘有问题……”
柳闻莺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猛地哽住。
药汁泼洒得到处都是,那托盘此刻也浸在褐色的药液里。
就算原本涂了什么滑腻的东西,此刻也被覆盖,难以查验了。
她空口无凭。
席春见她语塞,眼中得意更甚,正要再添把火。
次间的动静终是将吴嬷嬷引过来。
“这是怎么了?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席春怎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更是得理不饶人。
“嬷嬷,是柳奶娘端药时没拿稳托盘,不仅摔了药碗,还把药汁泼到了二爷的书案上。”
我劝她两句,她反倒还想推责呢,做错事还嘴硬狡辩,这若是轻饶了,往后怕是更没规矩。”
字字句句都欲将柳闻莺钉在失仪狡辩、恃宠而骄的罪名上。
吴嬷嬷本就因方才的动静,扰了老夫人按摩心有不满。
她又素来信任伺候多时的席春,对柳闻莺这个后来者的目光更添几分冷意。
先前因轮椅生出的几分好感尽数消散,只当她是不安生的丫鬟,做错事还不肯认。
“吴嬷嬷,真的是托盘有……”
“行了,不必再辩。”
吴嬷嬷沉声吩咐,“席春你快让人速去小厨房重新温药,仔细拿捏火候。”
席春笑应:“是。”
对着柳闻莺她则疾言厉色,“你下去领罚,掌嘴十下,也算让你长个记性,往后做事再不能这般毛手毛脚、强词夺理。”
柳闻莺心头一寒,明明遭人算计,却落得百口莫辩的下场。
掌嘴十下的责罚不轻,要她打碎牙和血吞?她不服。
“嬷嬷,我没有狡辩,方才那托盘真的有问题,绝非我失手。”
吴嬷嬷不耐烦,“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敢胡言乱语?你简直……”
“让她说。”
声音清浅平和,斜插进来,打断吴嬷嬷即将出口的训斥。
方才药碗打碎,溅洒的药汁零星几滴落在他手背。
他取出一方素青色手帕擦过后,淡淡启唇。
吴嬷嬷忙低首谦卑,“这等教训下人的小事实在不敢劳烦二爷。”
裴泽钰不看她,只对柳闻莺道:“你说托盘有问题,什么问题?”
他问话时,面上带着温润的笑,像是位极其好相与的谦谦君子。
但落在柳闻莺眼里,二爷的笑容,有时候比冷脸更让人不安。
她定了定神,“回二爷,那托盘边缘触手极为滑腻,似乎被涂抹蜡或油之类的东西。”
席春心头一跳,强装镇定垂眼。
那猪油早被药汁冲得没了痕迹,看她能拿出什么证据。
…………
第157章 温润残忍
“奴婢绝无虚言,当时接过便觉手滑,这才没能抓稳。”
“哦?”
裴泽钰尾音微扬,仿佛真的在思考她的话。
他修长的手指,在没有被波及到的书案上敲打两下,发出清脆声响。
而后他抬眼眸光平静,吴嬷嬷却变得格外紧张。
裴泽钰看向柳闻莺,唇边的笑意似乎深了些,口吻仍然温和。
“若是托盘本身的问题,那便换了它。”
“若是……”他话锋一转,温和笑意未变,“有人蓄意在托盘上动手脚,便将动手脚的人找出来,砍了那只手。”
笑意未褪,语调如刀锋出鞘。
“如何?”
最后两个字落下,屋内霎时死寂。
裴泽钰并不期望能得到回复,他淡瞥了眼地上狼藉,对身后的阿福道:
“把托盘、碎药碗连同小火炉都收起来,仔细查验,莫漏了半点痕迹。”
“是,二爷。”
阿福应声,将地上散落的托盘、碎片等物收集起来,就着窗外的光亮,极其仔细地翻看查验。
时间仿佛被凝固了般,众人大气不敢出,唯有阿福翻来覆去地检查。
片刻,他无奈回禀:“二爷,小的仔细看过,托盘木料是寻常杉木,沾了药汁和炭灰,味道混在一处,瓷片也碎得只剩碎片,实在查不出确切异样。”
席春闻言,紧绷的双肩松懈下来,吐出一口气。
柳闻莺的面色却愈发难看。
果然如此。
对方既然敢做手脚,想必已经考虑到掩盖证据。
难道就任由席春逃过去?让自己平白担下罪名?
不、不对。
药汁能掩盖托盘上的痕迹,但经手的人呢?
她的目光投向席春。
席春正暗自庆幸,察觉到柳闻莺锐利的视线,心头一跳,将双手往身后缩了缩。
细微动作,没有逃过一直静观其变的裴泽钰的眼。
“你想说什么?”他看向柳闻莺。
柳闻莺迎着他的眸光,清晰说道:“二爷,托盘被药汁污染,难以查验,但经手之人或许不同。”
从药煎好到端至此处,接触过托盘的,就两三个人。
裴泽钰让人把最初的丫鬟叫过来问话。
那丫鬟也算实诚,说她的确碰过托盘,但席春觉得温度不够,又拿走重新去厨房温过。
席春又将药递给柳闻莺,再之后便是现下这副模样……
丫鬟检查过双手没有异样,裴泽钰看向柳闻莺与席春。
“你们二人,将手伸出来。”
柳闻莺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一双手,掌心向上,平伸而出,坦坦荡荡。
她的手不算十分细腻,指节匀称手指纤长,形状是好看的。
掌心与指腹处,能看出些许因常年劳作而留下的薄茧。
掌心还有一处红痕,是被飞溅的炭火烫到的。
席春却不肯伸,支支吾吾想推脱。
“二爷,这……何必呢?不过是个托盘,柳奶娘失手罢了,怎好如此折腾?”
裴泽钰语气微沉,“伸出来。”
此刻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平时的半分温软。
席春哪里还敢再犟,极不情愿将双手摊开在身前。
裴泽钰没亲自上手,对吴嬷嬷道:“你仔细查。”
吴嬷嬷应声,她先是走到柳闻莺跟前,执起她的双手,翻来覆去查看。
她的手很干净,并无任何异样,非要说就是食指指腹有处滑腻感。
但被吴嬷嬷一抹就消失不见。
检查到掌心时,吴嬷嬷按了下那块红印,柳闻莺蹙眉,轻轻吸了口气。
那处指甲盖大的红痕,想必是方才炭火飞溅所致。
“柳奶娘双手无异,只有此处被炭火灼伤。”吴嬷嬷回禀。
裴泽钰视线在那烫伤上停留一息,未置一词。
吴嬷嬷转向席春,席春的手比柳闻莺要更为细腻,但拇指、食指指腹及虎口连接处的皮肤,摸上去格外滑腻。
她凑近细嗅,虽有药味干扰,但那股属于动物油脂的、淡淡的腥腻气味,还是隐约可辨。
“席春,你手上怎么抹了猪油?!”
阿福捧着托盘紧抿的唇倏忽舒展,他茅塞顿开道:“二爷,小的也发现端倪了!”
裴泽钰让他说。
“小的刚刚还纳闷托盘的一侧木面,比另一侧滑手得多,但或许是经常使用所致。
而且药味太浓也盖过了猪油味,小的之前没往油脂上想,如今结合吴嬷嬷查出来的痕迹。
恐怕是有人将猪油涂抹在了托盘这一侧,专等着递出去时,让接的人手滑!”
证据几乎已经串联起来。
席春要将足够分量的猪油均匀涂抹在托盘递出的一侧,手指必然要直接接触油脂,用量不小,短时间难以彻底洗净。
她又怕耽误老夫人用药的时辰,急着端过来。
猪油遇热易融,没有颜色,混在深色药汁中极难察觉,本是极隐蔽的算计。
偏偏遇到不肯轻易认罪的柳闻莺,以及洞察秋毫的裴泽钰。
席春见再也瞒不住,膝盖一软重重磕在地上。
“是厨房油烟重,灶台边摆着猪油罐,我温药时不小心蹭到的,绝非故意抹在托盘上的啊!”
她将所有都归咎于意外巧合,咬死自己只是粗心,并非蓄意。
裴泽钰面上笑意转冷,眸子里寒意愈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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