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便也跟着笑,不施粉黛却自成风致。
她时不时俯身指给老夫人看,什么池中游鱼,架上绿蔓,甚至一只蹦跳的蚱蜢,都能被她编成趣话。
裴泽钰静静地立在月洞门下,看着这一幕。
那辆能载着祖母自由行动的椅车,不用问,定然又是她别出心裁的手笔。
她怎么就能想出这些稀奇古怪、但又偏偏切中要害的法子?
喂药的勺子,防褥疮的软垫,如今又是能推着病人外出的椅车。
别出心裁也就罢了。
可她偏偏还能劝得动祖母。
叶大夫不是没有说过,久病之人需常透气,心境开阔方利于康复。
他也曾耐着性子劝过数次,软语说尽,都被祖母推脱。
如今却被一个才来明晞堂月余不到的女子,轻易做到。
她推着祖母,走进夏日绿荫。
阳光在她发间跳跃,笑意在她眼底流转。
仿佛正在做的不是一件伺候病人的苦差,是陪伴长辈的悠闲漫步。
自然而然的亲昵,发自内心的关怀,以及能让顽固病人都展露笑颜的奇妙能力……
风吹过,绿叶打着旋凋零,长久以来的平静心湖被搅起圈圈涟漪。
陌生的悸动感漫上心头,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
她就像本翻不完的书卷。
每次以为看透了她,转瞬她又能展现出新的一面。
“二爷。”
身后跟随的仆从阿福见主子驻足良久,不由小声提醒。
“可要过去给老夫人请安?”
“别打扰,让祖母多开心会儿。”
阿福识趣地退后半步,不再出声。
夏荫深处,榴花落了柳闻莺满肩,她浑然不觉,只顾着逗老夫人开心。
裴泽钰立在门边,看了许久,才悄然转身离去。
有些美好,他竟开始留恋了。
柳闻莺等人毫无察觉,有人来过,也离开了。
她将老夫人稳稳地推到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树荫处凉风习习。
扳动刹车杆,轮椅稳稳停住。
“老夫人您在这儿喝口茶,正好能赏花。”
不远处一丛栀子花开得正盛。
席春端来热茶,面上恭敬,但紧抿的唇角仍然泄露心底不悦。
往常近身奉茶的活计,是由旁的丫鬟来做。
她可是能站在老夫人身边说得上话位置的人。
如今那位置悉数被柳闻莺不动声色占据,她岂会平静?
茶盏奉上,老夫人接过慢慢啜饮。
“这轮……椅,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喝完茶,老夫人问出疑惑。
她虽然年迈生病,但眼力尚在。
轮椅看似简单,可轮轴转动灵活,刹车机关巧妙,座椅角度舒适,绝非胡乱拼凑之物。
单凭柳闻莺一个内宅奴婢,怕是想得出点子,也难寻材料、难找工匠将其如此妥帖地制作出来。
柳闻莺闻言,心中早有计较。
“回老夫人的话,轮椅是三爷做的。”
“钧儿?”她明显讶异,完全没料到会听见这个名字。
哪怕是国公爷、大爷、二爷,给她的惊诧都远没有三爷来得多。
柳闻莺重重点头。
“是啊,三爷在工部观政,正好接触了些机巧营造之事。”
“他一直惦念着老夫人,想着若是能有什么法子,让老夫人不必整日闷在屋里,身子定然能好得快些,便琢磨着把轮椅做了出来。”
她将功劳恰到好处地分摊。
“至于奴婢,就是提供了些粗浅想法,比如加操纵杆和刹车杆。”
“真正将这轮椅做出来的是三爷,从画图样到寻合适的木材、工匠,再到一遍遍调试修改,都是三爷亲力亲为。”
“奴婢啊只是沾了点出主意的光。”
老夫人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轮椅上无声摩挲。
钧儿……那个从小被她觉得不够稳重,不够贴心,甚至因更深的原因而不得她喜爱的孙儿。
竟然是他惦念着自己,煞费苦心?
老夫人眼底渐渐漾开欣慰的柔光,“你们真是有心了……”
柳闻莺语气谦逊,“奴婢只是做了分内事。”
日头渐渐西斜,老夫人也露出了疲态。
柳闻莺算着按摩的时辰到了,沿着来路,将老夫人送回了明晞堂。
刚踏入主屋,便见次间坐着道清隽身影。
裴泽钰一身霜色常服,正端着茶盏慢饮,茶雾袅袅,瞧着竟像是等了许久。
他目光扫过轮椅,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知晓物件的存在。
柳闻莺与丫鬟们将老夫人从轮椅扶到床上,又伺候着老夫人躺卧舒适。
按摩腿脚是丫鬟轮流来的,这回并非柳闻莺,她正要退下。
刚走到门口,便听裴泽钰道:“你过来。”
她心头微顿,快步来到次间躬身行礼:“二爷。”
“那轮椅是你做的?”
他从小花园回来后问过丫鬟,明白那是改良过的椅车,被取名叫轮椅。
柳闻莺垂首,将方才在花园中对老夫人说的那番话,又更加详细稳妥地复述一遍。
待她说完,裴泽钰才开口,未提及三爷,句句围绕的是她。
“你的确有心,能想到这般法子,又能劝得动祖母外出,于祖母病情确实大有裨益。”
突然被外热内冷的二爷夸赞,柳闻莺倒有些不适应。
“奴婢不敢当,都是三爷孝心,奴婢不过是从旁协助。”
裴泽钰看了她一眼,只淡淡说道。
“奖惩分明方是明主之风,祖母既喜欢,往后天气好时,你便多推她出去走走。”
“是……”
两人对话的声音不大,恰好被刚从内室出来的席春听了个正着。
…………
第156章 意外生
席春眼底妒意翻涌。
往日里二爷素来清冷,极少夸赞下人,如今频频对柳闻莺另眼相看。
再想到自己日渐被冷落的处境,胸口的郁气愈发浓重,暗暗咬了咬牙,只觉柳闻莺抢了自己的一切。
这时,负责煎药的小丫鬟端着刚滤好的药碗和温药的小炉,从厨房方向走来,准备送入内室。
席春拦住了那丫鬟。
“站住,药碗摸着都凉了,还怎么给老夫人擦用,你是怎么做事的?”
丫鬟被她吓了一跳,慌忙辩解。
“席春姐姐,药是我刚滤出来的,还烫着呢,小火炉里的炭也是新添的,怎么会凉呢……”
“还敢顶嘴。”
席春劈手就将托盘抢过来。
“我说凉了就是凉了,一点儿小事都做不好,要你何用?我自己去小厨房重新温过。”
她狠狠瞪了那不知所措的丫鬟一眼,转身气冲冲往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里,炉火正旺。
席春将药碗放在灶台边,越想越气。
二爷竟真的夸赞那个柳闻莺,凭什么啊!
一个才来十几日的奶娘,靠着些歪门邪道,就得了老夫人青眼,连二爷都……
还有那轮椅,分明是三爷献的孝心,全被她摘了去,虚伪!
重新温好药,她端起就要走。
偏偏目光扫到旁边放着雪白猪油的陶罐,她唇角勾笑,心生一计。
席春去得快,来得也快。
次间里,二爷仍在问柳闻莺的话。
“祖母今日外出,神色、心绪都还好?”
“回二爷,老夫人今日心情大好,一路上都在说园子里的花好看,还笑了好几回。
自奴婢来明晞堂伺候,还是头回见老夫人这般开怀。”
裴泽钰眸色微柔,何止是她来明晞堂之后?
自祖母生病卧床、闷在屋里大半年,这还是她第一回有今日的鲜活兴致。
先前叶大夫也说,心病需心药医,能时常出去透气,或许便是祖母最好的心药。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一道身影突兀闯进来,打断两人。
“柳奶娘,快把药端过去吧,这药你是知道的,待会儿按摩完要立刻用来给老夫人擦腿,活血通络。”
被骤然打断,裴泽钰蹙眉,但事关祖母用药,便也没多说什么,仅对柳闻莺道:“你先去吧。”
柳闻莺只好去接席春递来的托盘。
指尖刚触到托盘边缘,便觉触感异样。
寻常木质托盘带着纹理,此刻却滑溜得厉害,像是被抹了什么油脂。
她心头一惊,想要用力去抓,可那滑腻感根本无从着力。
“哐当——”
药碗摔得粉碎,深褐色的药汁四溅开来。
小火炉也滚到一旁,炭火溅出几点火星。
最糟糕的是,大半深色药汁泼在了摊开的文书上,污染大片墨迹。
连带旁边搁着的笔架、砚台,也未能幸免。
席春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又换上一副惊怒交加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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