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却被迎面而来的阿财拽住,就往偏离明晞堂的方向拖。
“柳奶娘,你快去昭霖院瞧瞧三爷吧!”
“三爷?他怎么了?”
阿财急得跺脚,“一两句说不清,你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柳闻莺被阿财带去昭霖院。
昭霖院是裴曜钧的居所,宽敞明亮,奢华雅致。
可柳闻莺刚踏进院门,就被眼前景象所惊。
院内狼藉遍地。
大大小小的水桶东倒西歪,清水洒了一地,混着泥土,污浊不堪。
锤子凿子、锯子刨子……还有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奇怪铁器,胡乱丢在地上。
几块大小不一的木料或石料堆在墙角,有的被削砍得奇形怪状,有的则还保持着原样。
而在混乱的中心,裴曜钧背对院门,席地而坐。
他长发半束,青丝凌乱披散在肩头。
身上那件绯色锦袍皱巴巴,沾满了木屑和泥水。
地上散落厚厚一堆废弃的稿纸和木屑,有些纸上画着潦草难辨的图样,有些则被他揉成了一团。
不过几日未见,他变得十分憔悴,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如同陷入某种魔怔状态,对外界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阿财都快哭了,低声劝:“柳奶娘,你瞧瞧三爷他已经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折腾两三日了!”
“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都扛不住,要是有什么意外,小的们都要遭殃啊!”
别说阿财,就连柳闻莺也很惊愕。
往日里的裴三爷,纵然顽劣跳脱,也神采飞扬,何曾有过这般狼藉模样?
“你们三爷……到底怎么了?”
阿财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道出。
原来裴曜钧虽是新科进士,在工部观政。
可府里的二世祖名头在外,同僚们都觉得他是来玩票的,和那些混日子的世家子弟没两样,打从伊始就没正眼瞧过他。
偏生三爷性子直,说话办事不拘小节。
有时难免张扬些,那些人就更是看不上眼,处处排挤。
重要的差事、文书,根本轮不到他沾手,干些抄抄写写、跑跑腿的杂活,坐冷板凳。
以小阎王那心高气傲的性子,被轻视冷落,难怪会如此反常。
柳闻莺听得眉头紧蹙。
阿财接着道:“许是觉得晾着三爷太久也不像话,工部的李侍郎便丢给三爷一件差事。”
差事是正经差事,若三爷做好,在工部便能站稳脚跟,堵住那些人的嘴。
但外头的人没一个看好三爷。
“尤其是从前和三爷玩的陈家公子那帮人,背地里没少讥讽,说三爷肯定做不出,到头来只能灰头土脸认栽。”
“他们是在下值时说的,太嚣张,恰好被三爷听见,当场就红了眼,撂下狠话。”
柳闻莺问:“什么狠话?”
“三爷说,若是他做不妥差事,就给他们下跪磕头。可要是做成了,那帮人就得反过来,恭恭敬敬给他磕三个响头!”
“打那日回来后,三爷就魔怔了,整日里把自己关在昭霖院,翻遍了工部的旧档,研究没个停歇。”
“饭也顾不上吃,觉也不睡,硬是熬成这副模样。”
赌上尊严,脱离冷板凳,裴曜钧自然全力以赴。
可阿财哭丧着脸,满是绝望。
“三爷研究了两日,那差事听着简单,但根本就是个火坑!”
柳闻莺没立时接话,目光凝在裴曜钧背影。
他浑然不觉周遭一切,捏着毛笔在宣纸上勾画,连额角垂落的碎发沾了墨汁都未觉察。
从他身上绽出孤注一掷的执拗,让精雕细琢的无俦无关都添了分罕见的孤勇。
柳闻莺忽然明白,他与同僚对赌,不是胡闹,也非意气之争。
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证明自己并非只能依靠家世混吃等死的纨绔子。
柳闻莺沉默片刻,轻声问:“工部到底给你们三爷派的是桩什么差事?”
…………
第149章 小狗哼鸣
阿财叹了口气,将来龙去脉说清。
“近来天热得邪乎,好些地方都出现旱情,河水水位降得厉害。”
“陛下为了以示节俭,垂范天下,已下令宫中先厉行节水,每个宫的供水都有限制。”
“但宫里那么多主子、宫人,用水的地方海了去,尤其是盥洗一项最是费水。”
“节水归节水,却不能因此失了体统,尤其是伺候主子的宫人们,若是连手都洗不干净,那还了得?”
柳闻莺隐约明白,“所以工部交代的差事是研究节水设施?”
阿财使劲点头,“是啊,李侍郎把研究改善设施的差事派给了三爷。”
那设施要求不低,既要保证宫人们能把手洗干净,又要节约用水,方便多人使用,还得坚固耐用,不能太金贵。
若是宫里试用有效,还要往各地缺水的地方推广,惠及百姓。
特别是干旱地区,若卫生做不好,极容易滋生疫病。
他掰着手指头数要求。
“要节水,要干净,要方便移动和多人用,要结实,还不能太费钱……哪儿是人干的活儿啊!”
“工部那些老油条,谁都不肯接这烫手山芋,推来推去,最后就落到我们三爷头上。”
“明摆着是欺负三爷年轻没根基,做成了是他们的功劳。
做不成三爷就是现成的替罪羊,正好应了那些纨绔无用的闲话。”
柳闻莺听罢,心下了然。
这差事果然棘手,直接关系到天家体面和民生疾苦。
难怪裴曜钧会如此拼命,也难怪他会陷入魔怔。
“三爷他可找过有经验的工匠?”
“找过的,但工匠说不可能。”
柳闻莺从阿财那里了解到更多情况,几乎是十成十,无论是哪条路都走不通,而交付的期限迫在眉睫。
她苦笑道:“阿财你找错人了,我又不是工部的,也不是工匠,你把抓我来也没用啊。”
阿财双掌合十哀求。
“柳奶娘你就行行好,哪怕给三爷提两句思路,实在不行,你劝劝三爷别死磕,认个错服个软,总比把自个儿熬垮强。”
“让他服软,你们劝过吗?”柳闻莺挑眉问。
“劝的劝的,小的们轮番劝了好几天,说那差事本就不是人干的,认输不丢人,可三爷根本听不进去。”
“那不就得了。”
柳闻莺摊手,用平淡的语气切中要害。
“连你们这些日日跟着他的仆从劝都没用,我一个外人说的话他更不会听,况且我是真的想不出法子。”
说罢,她便转身要走不愿再掺和。
袖子被拉住,阿财怎么样都不放走她。
“柳奶娘,求你别走啊,你就可怜可怜咱们三爷吧!”
她不可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尖,“我?一个下人,去可怜主子?”
她可怜小阎王,谁来可怜可怜提心吊胆的她?
阿财自知失言,忙轻掌了两下嘴巴。
“都是小的嘴笨,柳奶娘恕罪。”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动,想到旁的说辞,试探道:“那您就看在三爷往日出手阔绰的份上,帮帮三爷?”
“若是您能帮三爷解开难题,别说寻常赏赐,三爷必定会给您更多银两银票,足够您和女儿往后就算出府也衣食无忧了!”
阿财经常替三爷跑腿给柳闻莺送些隐秘的银票,自然清楚两人私下的往来。
他说完,满眼期待,只盼着能用利诱让她松口。
柳闻莺确实爱财。
在无依无靠的世道,钱财是除了自身本事外,最能给她安全感的倚仗。
柳闻莺没有像之前那样决然要走,阿财瞧见了点希望的苗头。
但他心里默默为自家三爷默哀一息。
唉,三爷啊三爷,您在柳奶娘心里,怕是还没那白花花的银票有吸引力呢。
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加码,趁热打铁。
“柳奶娘,您别看我们三爷平日里不着调,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他心里头也憋着股劲儿呢。”
“咱们国公府啊,大爷二爷都在朝堂站稳脚跟,前途无量,唯有三爷年纪轻,以前又……又爱玩闹,名声在外。”
“如今好不容易靠着自个儿考取功名进入六部,他是真想做出点样子来给府里争光。”
“可是啊三爷刚进去,人生地不熟,又顶着那样的名头,谁愿意真心带他?谁不是等着看笑话?”
“李侍郎派的差事,明摆着是难为人,三爷接了,还跟人立赌约,他是真不想输,也输不起啊!”
阿财看了眼那边魔怔的裴曜钧,真切恳求。
“柳奶娘,三爷他跟外头那些纨绔子真的不一样,他有心做事,只是没人给他指条路,也没人信他能走通。”
“您就行行好,点拨那么一两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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