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哦了声,点点头。


    她在府里待得久,人脉不少,也听到不少闲言碎语,便将消息给柳闻莺通通气。


    “柳姐姐,你这些日子在明晞堂忙,怕是不知道前几日,国公夫人往昭霖院拨了好几个模样俏丽的丫鬟,说是伺候三爷起居。


    底下人都传,那是夫人要给三爷收的通房呢。”


    柳闻莺怔了怔。


    小竹没注意到她的细微变化,继续道:“结果你猜怎么着?”


    “三爷当天就把那几个丫鬟全给骂出来了,一点脸面都没给留。


    国公夫人知道,气得把三爷叫过去训话。


    母子俩大吵了一架,闹得动静不小,连我们不在两个院子侍奉的都隐约听到风声。”


    柳闻莺心头发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脱轨了。


    但她面上冷静,故作轻松。


    “三爷性子急,行事率性,想必是觉得国公夫人安排的人不合心意才闹起来,母子哪有隔夜仇?没什么的。”


    话是安慰小竹,也是安慰自己。


    但那丝不安如同柳絮,黏在身上,拂也拂不去。


    小竹心思浅,接受了柳闻莺的说辞。


    将落落喂得差不多,她收拾碗勺,关切问道。


    “我只顾着拿落落的吃食,姐姐你饿不饿?我再去厨房给你拿些点心来?”


    柳闻莺心绪烦乱,哪里还有胃口。


    “不用了,你去吧,我再睡会儿。”


    小竹见她精神确实不济,便不再打扰。


    “那我带落落去外边玩一会儿,不吵着姐姐。”


    “好。”


    小竹应下牵着落落出了门,又细心地把门扉掩上。


    屋内顿时安静,只剩蝉鸣透过窗纱,声声悠长。


    柳闻莺和衣躺下,拉过薄被盖住肩头,疲惫却挡不住思绪翻涌。


    她闭上眼,脑海里交替闪现三爷的强势亲吻。


    以及昭霖院新添丫鬟的风声。


    像乱麻缠绕,乱糟糟。


    倦意终究压过一切,柳闻莺醒来后洗了把脸,精神恢复大半。


    她刚整理好衣襟,就有人来访。


    菱儿与院子里的小竹说了会儿话,又和落落玩了半盏茶。


    见到柳闻莺,她脸上扬着笑。


    “姐姐,我是来取软垫制作法子的。”


    “对了,席春她说身子不适,没法亲自来,才让我来的。”


    显然,席春自己拉不下脸,便借口托词,支了菱儿来。


    柳闻莺并不意外,她温声将制作软垫的详细步骤和改善方向都仔细说出。


    菱儿听得认真,一一记下。


    “多谢柳姐姐!”菱儿记完,松了口气。


    没想到那软垫看着简单,但其中的门道可不少呢。


    “若是有遗漏,或是做的时候拿不准,随时来问我便是。”


    “诶,好嘞。”


    菱儿再三道谢后,捧着记事本子匆匆离去,生怕席春等得不耐烦。


    次日一早,柳闻莺准时到明晞堂当差。


    洒扫、端药、按摩……一切似乎与从前并无不同。


    但柳闻莺能清晰感觉到,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老夫人。


    或许是防褥疮软垫让老夫人感受到,久违的舒适与松快。


    也或许是柳闻莺喂药时,那滴水不漏的细心。


    老夫人对她的态度,明显多了几分倚重和信任。


    老夫人病体沉疴,多数时间闭目养神,精神萎靡,不愿多言。


    即便是吴嬷嬷和席春,也难得能让她开口说上几个字。


    但她并非对所有人都如此沉默。


    在二爷裴泽钰面前,老夫人浑浊的眼眸里会泛起光亮,话也多了起来。


    可二爷毕竟公职在身,也不能整日围着明晞堂打转。


    柳闻莺记得清楚,久病之人心境郁结,于康复大为不利。


    而老夫人,即便身下软垫减轻久卧之苦,汤药也按时服用。


    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暮气与消沉,总是挥之不去。


    这不行。


    柳闻莺开始有意识地,在伺候老夫人的间隙,尝试着与她多说说话。


    最开始只是寻常问候,或是简单描述窗外的天气,院中开了什么花,飞过了什么鸟。


    老夫人多半听着,没什么反应。


    柳闻莺也不气馁。


    她回忆自己听来的奇闻轶事,挑些有趣又不费神的,绘声绘色地说给老夫人听。


    慢慢地,柳闻莺发现老夫人对深宅大院里的故事更感兴趣。


    那可太好了。


    于是,柳闻莺开始讲述起<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梦的故事。


    “这贾府啊规矩大,人也多,每日里不知多少事。”


    “最近贾府来了个林姑娘,是贾母的外孙女。”


    “林姑娘生得是弱柳扶风,心思却比谁都细,为落花伤感,因秋风蹙眉。”


    老夫人听得入神。


    柳闻莺继续道:“……有一回府里起了诗社,人人都要作诗。”


    “林姑娘提笔就写了一句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您说这想象力多奇巧啊。”


    老夫人点点头,“好诗,是个才女呢。”


    “是啊。”


    柳闻莺便顺势将故事讲下去,说海棠诗社,说黛玉葬花,还有大家族里的暗流涌动。


    她讲得投入,老夫人也听得专注。


    每当柳闻莺讲到关键处停下,老夫人便会忍不住追问。


    “然后呢?那黛玉后来如何了?”


    兴致浓时,老夫人还会忍不住点评几句,语气里有着过来人的通透。


    “这贾府看着繁华,内里却藏着太多算计,女孩子家在里头过日子,难呐。”


    久而久之明晞堂的丫鬟们都知道,新来的柳奶娘不仅会按摩腿脚穴道。


    还会按心上的穴位,一按一个准,哄得老夫人开怀。


    这日午后,柳闻莺照例在明晞堂,一边为老夫人按摩腿脚,一边低声讲述贾府里那位凤辣子的事迹。


    说她如何巧舌如簧、八面玲珑,将一大家子人情往来、银钱调度打理得滴水不漏,却又暗藏机锋。


    正说到王熙凤弄权铁槛寺的关口,门外传来脚步声。


    “奴婢见过二爷。”丫鬟们福身。


    二爷裴泽钰走进来,站在屏风处,月白衣袍衬得他身影清隽。


    …………


    第148章 冷板凳


    柳闻莺轻缓的讲述声停住,立时眼观鼻鼻观心,专注给老夫人按摩。


    “又在说那什么红楼梦?”二爷问。


    老夫人笑答:“是啊,那贾府里有个顶顶能当家的媳妇,可像大孙媳妇。”


    红楼梦的故事,裴泽钰陪伴祖母的时候,也听柳闻莺说过几回。


    他回去后曾琢磨过那故事里的真伪,如今时机正好便问了出来。


    “京中显贵虽多,却没有什么四大家族贾史王薛,若有追溯倒是隐隐记起十余年前,曾有个薛家名动一时。”


    那薛家府上出了个七岁能赋诗的神童,风头无两。


    可惜后来卷入一桩大案,满门获罪流放,偌大的府邸转眼便败落,如今早已无人提及。


    “你口中故事甚是有趣,尤其贾府那般鼎盛的世家里的内帷琐事,乃至各人心思,都描摹得细致入微仿若亲见。”


    他声线清浅,看向柳闻莺。


    “这些你都是从何处听来或是看来的?”


    柳闻莺语塞。


    红楼梦诶,现代人谁不知道啊?


    可她又怎么能真的交代来路。


    “奴婢从前偶然看过的杂书话本里头写的,时日太久也记不清具体是哪本,只觉故事新奇,便记下了些。”


    “什么样的话本,能将高门大户里的隐秘写得真实贴切?倒像是著书之人,当真在那般门第里生活过。”


    这话直直切中要害。


    二爷敏锐力完全不输在刑部的大爷,怎的就推断出曹雪芹他巨擘的身世了?


    不等柳闻莺再寻借口,床上的老夫人出声护短。


    “你就别追问了。”


    “高门大户嘛,门一关,里头的腌臜与温情外人哪里能尽数知晓?”


    “许是哪个经历过的人,不愿让那些事随水散去,便著了书,换个姓氏写出来。”


    老夫人睨了裴泽钰一眼,嗔怪道:“我这病恹恹的身子,难得有件能解闷的开心事,你可别追根究底,给我弄没了。”


    “祖母误会孙儿了,孙儿岂会不让您开心?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不过觉得柳闻莺的故事来得蹊跷,并非有意扫老夫人的兴。


    但他也承认,因她的到来,明晞堂确实变了模样。


    往日里满屋的药味混着沉寂,如今添了她讲书的软语、老夫人偶尔的叹笑。


    就连拂过廊下的风都带着几分活泛,再也不是从前那般病气沉沉的光景。


    柳闻莺逃过一劫,悄悄舒了口气。


    次日清晨,她伺候完老夫人喝药,就要将空药碗端回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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