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瞧瞧,多威风!”


    裴曜钧拍手大笑。


    可笑声未歇,院门口多了个人,大爷裴定玄神色凝肃,双眼沉沉望过来。


    方才还跟着笑闹的几个仆从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地。


    阿财更是腿一软,跪在地,脖子上那串知了还在徒劳地扑棱。


    笑声也卡在喉咙里,裴曜钧讪讪道:“大哥。”


    裴定玄缓步走进来。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没个正形,整日与下人厮混玩闹,成何体统?”


    裴曜钧垂下头,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训斥的话他听过不止一次。


    从前他顽劣胡闹,大哥也会训斥,无非是不成体统、有失身份之类。


    他认,反正他向来就是个没规矩的。


    可裴定玄接下来的话却变了味道。


    “你是国公府的三爷身份尊贵,一言一行多少双眼睛看着?”


    “与下人举止亲密轻浮,传出去,旁人不会说那些下人不懂规矩。


    只会说你裴三爷御下无方,放诞无行,连带着裴府的门风都要被人质疑!”


    “下人终究是下人,主仆有别,这条线你不该越,更不能让别人……借着这条线,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有些事适可而止,有些人保持距离。”


    怕他听不进去,裴定玄的话说得很慢,字字如冰珠子砸在裴曜钧耳里。


    裴曜钧最初还点头应着,听到后面,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大哥是在说他与下人厮混?


    但从前他和阿财他们打马球、斗蟋蟀,闹得比今儿还凶,大哥最多说句年轻胡闹。


    尤其是最后那句“有些人”,指的是谁?阿财吗?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嗡嗡的蝉鸣声灌满耳朵,裴曜钧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


    连大哥是何时走的都不知。


    半晌他才回过味,大哥说的不会是柳闻莺吧?


    ……


    “……后来我趁着大哥出府不在家,去到汀兰院却扑了个空。


    紫竹告诉我你被调走,去明晞堂当差。”


    竹林的风带着潮热,吹散两人之间的沉默。


    柳闻莺听他说后,颔首明白。


    “三爷既然清楚其中缘由,那日后别再私下找奴婢了。


    就像大爷说的,尊卑有别,免得再落人口实,徒增是非。”


    “那可不行!”


    裴曜钧脱口而出。


    “况且你能去明晞堂伺候祖母,怎么就不能来我昭霖院?我去跟祖母说,就说我院里缺个妥帖人,把你调过去!”


    柳闻莺心头一跳。


    若真让他这般莽撞去老夫人面前开口,那还了得?


    且不说老夫人是否会答应,单是此举落在旁人,尤其是裴定玄眼里,无异于坐实他们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


    自己恐怕立刻就要被扣上狐媚惑主,勾丨引三爷的罪名。


    看大爷的独断劲儿,她的小命都得跟着陪葬。


    “三爷不可以!”


    柳闻莺拽住他的绯色绣金线袖子。


    “老夫人病中需静养,岂能为这点小事烦扰?况且奴婢在明晞堂是奉了大夫人之命,又岂能随意调换?”


    “这不行,那不行!可我、我只想见你怎么办?”


    他的直白任性显露无疑,并不觉得话有什么不妥。


    柳闻莺脸颊微热,脑中飞快思索着应对。


    “三爷若想,大可多来明晞堂看望老夫人,奴婢一天大半时辰都在那里当差,三爷来看老夫人,自然也能见到……奴婢。”


    裴曜钧却撇了撇嘴,神色有些悻悻。


    “祖母又不喜欢我,她喜欢二哥。”


    “怎么会呢?老夫人病中精神不济,才对所有孙辈的关照难以周全。


    二爷他是来得勤快,老夫人自然更倚重些。”


    柳闻莺斟酌词句。


    “三爷若是也能像二爷一样,常来走动,老夫人心里定也是欢喜的,你们都是老夫人的亲孙,血脉相连,她怎么会真的不喜欢你?”


    “不是的……”


    他情绪低了下去,似有隐情卡在喉咙。


    柳闻莺心中疑窦顿生。


    不是的?不是什么?


    难道老夫人与三爷之间,还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还和二爷有关?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实在是太困了。


    连日熬夜的疲惫翻涌上来,抬手掩唇,打了个绵长的呵欠。


    柳闻莺眼尾沁出细碎湿意。


    裴曜钧正想述说隐情,瞧她这副模样,剩下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心头那点因被拒绝而起的烦躁,莫名其妙就掺进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但他嘴上依旧不饶人,别扭地关心。


    “你瞧瞧你,才去明晞堂几天就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眼睛下面挂俩大黑袋子,难看死了!”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立刻又来了劲。


    “不行,我还是得去找祖母或者大嫂,把你调走,省得遭罪。”


    说完他竟真的要转身走。


    柳闻莺手里抓着的袖子滑溜抽走,急得她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拦腰抱住他。


    “三爷,不必了,真的不必!”


    见她慌得脸都发白,腿都站不住,裴曜钧心软了。


    他嘟囔一句不识好歹,反手扣住她,把人往旁边小亭里带。


    “瞧你这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儿,先坐下歇会儿!”


    亭中石凳冰凉,柳闻莺如坐针毡,四下张望。


    “三爷,这不太好吧,万一让人看见奴婢与你同席,传出去又是闲话。”


    “我让你坐你就坐,天塌下来有我个儿高的顶着。”


    裴曜钧扬眉,一派恣意。


    …………


    第145章 漂亮哥哥


    竹风穿林打叶,柳闻莺坐在石凳子上,眼皮渐沉。


    裴曜钧也大马金刀坐在旁边,话锋一转,又绕回来。


    “总之我不会放弃来找你的。”


    柳闻莺激灵一下醒了。


    她开始费尽唇舌,试图让裴曜钧打消念头。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带上恳求。


    然而他一旦执拗起来,那份任性远非她三言两语能轻易打消。


    说到最后,柳闻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嗓子也有些干哑。


    罢了。


    跟小阎王讲道理,怕是讲到天黑也讲不通。


    再争执下去,万一引来人瞧见,更是百口莫辩。


    疲惫的眼底只剩下妥协。


    “三爷你若实在想找奴婢,也并非不可以……”


    裴曜钧眼睛瞬亮。


    “只是绝不能被人瞧出你我的关系,若三爷做不到,往后便当府里没我这个人吧。”


    别怪她话语说得坚决,这已经是她做的最大让步。


    要是被大爷的人发现,主动消失恐怕要变成被动消失。


    裴曜钧撇了撇唇,总觉得偷偷摸摸不够痛快,但总比她强烈反对,一口回绝要好。


    “行吧,偷偷的就偷偷的,我应你就是。”


    得了他的承诺,柳闻莺身体里紧绷的弦,终于因为过度疲惫而松懈。


    她轻轻“嗯”了声,算作回应。


    旋即眼皮沉重得如同灌铅,连维持坐姿都觉得费力。


    裴曜钧心情稍霁,絮絮叨叨说了些别的话,半天没回应一转头,才发现身侧之人已经闭上眼靠着石桌睡着了。


    阳光透过密叶,筛下光影落在她脸颊。


    长长的睫毛垂着,像停歇的蝶翼。


    鼻鼾细碎,眉心还蹙着倦色。


    “把自己弄这么累做什么?”


    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来我的院子,你明明什么都可以不用做的。”


    柳闻莺睡得极沉,连裴曜钧何时将她从石凳上抱起,都毫无所觉。


    裴曜钧一路抱着她,穿过僻静小径和曲折回廊,来到她的居所。


    “柳姐姐怎么了?”


    小竹正坐在门口矮凳上,陪落落玩耍,看见来人,惊得手里的布兔子都掉在地上。


    柳姐姐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的回来就不省人事了?


    还是被三爷带回来的?


    小竹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弄得惊疑不定,直到裴曜钧说:“她没事,就是太累了。”


    所以……柳姐姐是睡着后被三爷抱回来的?


    三爷和柳姐姐的关系何时这么亲密了?


    说好的主仆有别,尊卑有序呢?


    裴曜钧没再管小竹,径自入屋,将睡沉的柳闻莺放在床上。


    小竹抱着落落跟进来,目光在柳闻莺和裴三爷过于自然的姿态之间来回逡巡。


    裴曜钧送她回来就要走,突然想起刚刚才答应柳闻莺的事儿。


    他看向小竹,摆出正经主子的架势,命令道:“今天爷送她回来的事,你就当没看见,明白吗?”


    小竹被他前后矛盾的言行弄得更加迷糊,但她胆子小,还是懵懂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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