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就是!还有那软垫,连叶大夫都说好,老夫人躺着都舒坦呢!”
“才来几日,就接连解决两个大难题,吴嬷嬷往日总嫌我们笨手笨脚,这下可没话说了吧?”
“柳姐姐手巧心也巧,往后我们可要多跟你学着点!”
恭维或真心或凑趣,却也没能将站在中间的柳闻莺淹没。
她面上始终挂着得体微笑,轻声应着。
只是一人应付多人总有竭力的时候,尤其连续两晚的挑灯赶工,疲惫沉沉压来。
“都是大家平日里伺候得仔细,我不过是凑巧罢了。”
她声线温和,将功劳轻轻推开。
“往后还需各位姐姐妹妹多多帮衬。”
正说着,菱儿眼尖,忽然瞥见院门处走来人影。
她立刻低声提醒,“二爷来了!”
方才还叽叽喳喳、笑语晏晏的丫鬟们,像受惊的雀鸟,倏地散了开去。
她们各自垂首敛目,寻了最近的活计假装忙碌起来,院子内顿时鸦雀无声。
柳闻莺便要跟着众人转身避开。
“柳闻莺。”
音色清浅平和,自身后响起,定住她的脚步。
…………
第143章 云破月来
好倒霉,走迟被抓住了……
柳闻莺被裴泽钰叫住,心底苦哈哈。
但面上还是恭敬地朝他屈膝行礼,“见过二爷。”
“那晚……的软垫,你给祖母用上了?”
提到自己有了结果的付出,柳闻莺点头,眼角因熬夜而微红,却掩不住亮晶晶的喜色。
“用上了!连叶大夫看过都说有用,再配上他新开的几副擦洗药方,褥疮忧愁完全能解。”
她说得轻快,尾音不自觉上扬,像孩童献宝,满脸写着:看,我做成事了吧。
裴泽钰静静地看着她。
她眼下青黑明显,赫然是连日辛劳所致。
可那双眼睛,却因照顾好老夫人的纯粹喜悦,变得格外明亮,如同星子坠落。
忽地,他想起那夜侧屋,她捧着布料,极认真地说。
奴婢不知何为异类,只知法子有用,便值得一试。
那份不被世俗眼光束缚、唯念救人的赤子心,烫得他竟有些不能逼视,移开目光。
他本还想吩咐几句,诸如既有效便继续用心,不可懈怠之类的话。
但想起她疲惫却熠熠生辉的面庞,公事公办的吩咐,突然就梗在喉咙。
罢了,她已做得足够好,也足够用心。
一抹笑容攀上裴泽钰的唇角。
那笑容起初极浅,像是冰雪初融,第一道细微的裂痕。
随即,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湖面,层层漾开,驱散眉宇间惯有的疏淡与温冷。
他本就生得清隽俊美,五官如墨笔勾勒,平日带着完美的温和面具,显得过于雕琢。
可此刻真心实意的一笑,如同云破月来。
“你做得不错。”
话音落下,他抬步去往主屋。
柳闻莺愣在原地。
她从未见过二爷这样的笑容。
不,或许见过,但不是对自己,是对着老夫人。
如今的他在自己面前仿佛卸下半截面具,露出底下最本真的一角。
定了定神,她将胸膛莫名的悸动压回心底,快步走回自己该去的位置。
不能再多想了……
主屋内,药味氤氲。
裴泽钰来到内室,在老夫人床边的绣凳坐下。
老夫人精神比前两日好些,许是夜里睡得舒坦。
“祖母,身下的软垫可还合用?”
老夫人浑浊的眼眸里漾开笑意,“自然好用的,比先前躺着松快多了,后腰也不似往日那般发沉发疼。”
想起什么,她又道:“那孩子还同我说,赶工赶得急,寻材料也不便,不然把外面的棉布换成小牛皮,做出来会更柔软透气,睡着也更得劲。”
裴泽钰闻言勾唇。
“这有何难?孙儿这就吩咐下去,让人寻最好的小牛皮,按着她的法子多做些。”
老夫人笑着应了,对着旁边侍立的席春吩咐:“你去把柳丫头叫来,我有话同她说。”
席春应声就要出去,却被裴泽钰叫住。
“等等。”
老夫人疑惑:“怎么了?”
“不必特意叫她过来,她连熬几个大夜,眼里都是血丝,让她先去歇着,把缝制法子写下交给旁人便是。”
老夫人怔了怔,随即恍然,轻叹道:“唉,是我整日瘫在床上忘了,还是你细心。”
裴泽钰轻轻握住祖母枯瘦的手。
“祖母说的什么话,眼下身子渐好,往后日子还长,说不定过些时日便能好了。”
老夫人被他所言触动,眼角泛起湿润,回握孙儿的手。
得了二爷吩咐的席春出屋。
从主屋出头,她心头憋着火气,瞧见廊下立着的柳闻莺,上前劈头就是一句话:
“赖在明晞堂做什么?还不回去?”
柳闻莺被她没头没脑的驱逐弄得愣神,“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她实在不解,方才还因软垫见效被夸赞,怎么转眼就要被赶走。
衣袖被人从后边轻轻扯了一下,是菱儿。
她躲在柳闻莺身后,用气声急道:“柳姐姐别慌,我刚刚都听见了。”
“是二爷和老夫人说话,说你做软垫熬了好几个大夜,让你好生休息去。”
“至于改善软垫的法子,交给旁人就行,不用你再辛苦。”
她离主屋最近,主子们说话也不避人,听得一清二楚。
三人离得不远,席春耳朵尖,不可能听不见菱儿。
“你多嘴什么?!”
菱儿吓得噤声,慌忙缩回柳闻莺身后。
席春胸口起起伏伏,满心都是翻涌的妒火。
二爷素来眼高于顶,满心满眼只有老夫人,明晞堂上下多少丫鬟婆子伺候,他何曾这般体恤过旁人?
今儿竟为个刚来不久的下人张了嘴,怎不叫人眼红?
柳闻莺已从菱儿那几句急促的低语中,拼凑出事情原委。
她对着席春盈盈一福身,“原来是二爷与老夫人体恤,那奴婢便先谢过恩典,回去歇息了。”
说罢她竟真的不多做停留,不疾不徐离开。
走了几步,她似乎想起什么,回身对着僵立在原地的席春客气笑道。
“至于那软垫的制作法子,待我睡醒后,席春姑娘若得空,记得来寻我要就是。”
说完她袅袅婷婷走了。
席春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一个柳闻莺!
当真是……好得很啊!
离开明晞堂后,柳闻莺脚步轻快。
总算能挤出时间陪陪女儿了,心里盘算着回去给落落做点什么小零嘴。
阳光暖融融,她沿着石径穿过竹林,眼看就要走到通往自己住所的岔路口。
斜刺里伸出只手,抓住她的腕子。
力道不轻,带着那人特有的急躁和不容拒绝。
柳闻莺被拉到角落,后背抵上粗糙石壁,看清来人,惊呼噎在嗓子眼。
“三爷?!”
“你怎么被调走了?”
裴曜钧开门见山,眉心攒着不自知的焦躁。
柳闻莺定了定神,手腕轻轻挣了挣,没挣开,只好由他抓着。
“明晞堂缺个得力细心的人手,老夫人病中需要妥帖照料,小主子如今也大些,大夫人便让奴婢先过来这边。”
裴曜钧眉头紧锁,不信:“府里那么多人,非得调你?”
调走她的原因当然没那么简单,可柳闻莺又岂会主动说明?
“不然呢?三爷觉得会是什么?”
她反问。
裴曜钧被她问得一噎,别开视线,看向假山缝隙外斑驳的光影。
“我还以为……是我连累了你。”
柳闻莺:“?”
…………
第144章 三爷找来
“大哥前阵子来昭霖院找我,说我没规矩,整日和下人厮混。”
“可我从前不也这样吗?何时没带着府里的仆从一起疯,怎么不见他说我一句?”
“恰好没多久,你就被调离汀兰院,我便猜是不是我连累了你。”
裴曜钧闷闷说着。
彼时,昭霖院里夏蝉聒噪。
他挽上袖子,领着几个仆从,兴致勃勃拿粘竿在树下捉知了。
不多时便捉了十几只,用细线串成一串,拎在手里。
知了绿莹莹的翅膀兀自震颤,发出断续嘶鸣。
“阿财!过来!”裴曜钧招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阿财暗道不妙,苦着脸磨磨蹭蹭挪过来。
“三爷,您饶了小的吧,小的从小就怕虫,啊……”
话音未落,那串用知了做成的项链,就被裴曜钧眼疾手快套在他脖颈上。
嗡嗡振动的触感吓得阿财一哆嗦,脸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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