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眉头拧起来,“大夫人从昨晚到现在,一句话都没多说,早膳也只用了半碗粥……”


    柳闻莺默然,事关主子夫妻间最私密也最敏感的事,她一个奴婢,半个字也不能多言。


    心里那点莫名紧张却像藤蔓,悄悄蔓延缠上来。


    大爷突然要纳妾,是否与画舫上的事有关联?


    她不敢深想,低声对紫竹道:“姑娘多劝着些,我去看着小少爷。”


    回到内室,温静舒抱着孩子,面容慈爱,但仔细看就像尊失了魂的玉雕。


    “奴婢来照顾小少爷吧。”


    温静舒颔首,连开口说话的心思都没有,将在自己怀里玩够的烨儿交出去。


    柳闻莺接过,轻拍哄着走到窗边。


    小家伙伸出藕节似的手臂,去抓窗纱漏进来的光斑。


    申时过,沉寂大半日的温静舒终于提起些精气神。


    用过紫竹端来的燕窝,她抿唇,下定决心道:“去寻个靠谱的牙婆,要份身家清白的平民女子名册过来。”


    她想通,平民女子家境低微,甚好拿捏,不至于搅乱后宅。


    比起大爷主动提出要纳哪位官员之女为妾,倒不如她主动操办。


    傍晚,天光斜斜铺进汀兰院,将地面染成深浅交错的金红。


    往日总要亥时才归的裴定玄,今日回来得格外早。


    丫鬟通传时,温静舒正对着送来的名册出神。


    闻言即刻敛了心神,起身将册子双手递过去。


    “大爷回来的正好,这儿是王牙婆送来的名册,上头记了姓名、年岁、性情,后头附了画像。


    共有二十七人,皆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祖上三代可查,妾身粗粗看过,模样都还周正。”


    裴定玄接过册子翻开,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大爷瞧瞧可有合心意的,选定之后,我便去请示母亲。”


    说完她眼眶浮起酸涩,裕国公府历来清净,裕国公没有纳妾,裴定玄是府中第一个要纳妾的,按规矩需禀明母亲。


    但她心底清楚,裴夫人想来疼惜亲儿,怕是早已知情,说不定还暗中默许了。


    上面有工笔描绘的女子画像,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或清秀,或娇媚,下面还用小字注着性情字样。


    但没有一张脸,能让他停留。


    他合上册子,随手搁在小几上,“都不合适。”


    温静舒心头微松,“大爷若觉得不好,妾身明日再让牙婆换一批来。”


    “不必了,外头的人不知根底,最好是府里的人,知根知底。”


    温静舒袖中的手指握紧。


    昨夜那点朦胧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缠得她呼吸发紧。


    “大爷相中了谁?”


    “柳闻莺。”


    夕阳最后一缕光正好斜射进来,照在他侧颜,深邃五官自眉心切割得半明半暗。


    “她不行。”温静舒极快道。


    裴定玄转首看她,像在问为何。


    温静舒深深吸气,语速尽量平稳。


    “闻莺是良民出身,但嫁过人,并非……真正的身家清白。”


    她顿了顿,语速加快。


    “何况她身边还带着个孩子,大爷若是纳了她,外头流言四起,大爷的清誉岂不受损?”


    “一个妾室而已,我的清誉还不至于被几句闲话撼动。”


    温静舒被他的话胸口堵得发闷。


    “那大爷可问过她的意愿?”


    裴定玄的脸色骤然沉下,他某处不愿触碰的记忆被精准刺中。


    就在几日前的夜晚,在那晦暗的侧屋,他将她压在墙壁。


    提及纳妾时,她也曾仰着脸,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看着他说:“大爷可问过大夫人?”


    此时,同样的质问从温静舒口中说出。


    “我要纳谁,何须与她置喙?”


    言语间尽显独断专横。


    在他这般世家子眼中,三妻四妾本就是天经地义的规矩,是世家延续香火、彰显体面的寻常事。


    反倒像父母那般一世一双人,才是世间稀有罕见的特例。


    裴家从未立下不许纳妾的规矩,他纳个身边的下人,本就无可厚非。


    “大爷,强扭的瓜不甜。”


    温静舒尝试着劝。


    “闻莺既无意,您强纳,只会让她心怀怨恨,日后也难与您一心,强求未必是好事。”


    裴定玄眸色沉沉,他并非不懂理,却偏要拧着来。


    他要的本就不是柳闻莺的心悦诚服,只是要将她拴在身边,断掉攀附三弟的念想。


    “此事你看着办,人选我不会变。”


    说罢拂袖而去,屋内最后一线天光也敛尽了。


    两人不欢而散。


    温静舒呆坐在圈椅里,直到夜幕降临,屋内昏暗。


    红玉轻手轻脚进来掌灯,烛火亮起,映出温静舒苍白失神的脸。


    她瞧着心疼,一边拨弄灯芯,一边低声道:“大夫人,您就是心太善。


    当初那柳氏进府,奴婢就瞧着不对劲,后来不还撞见大爷抱过她?”


    紫竹皱眉,“红玉,话不能乱说,柳奶娘伺候小主子尽心尽力,对大奶奶也恭敬守礼,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红玉不服,“知人知面不知心!她若不是存了攀高的念头,怎会逼得大爷提纳妾?”


    …………


    第133章 乱点鸳鸯


    说完,红玉仍觉得不爽,又道:“你与她不是有过节吗?怎的还偏帮她说话?”


    紫竹目光澄澈,“正因为我与她有过节,交手多,才知她品性。


    她若真想攀高枝,早不知闹出多少动静了,何至于日日只守着小主子和大夫人?”


    “哼,”红玉不信,“那现在怎么说?府里丫鬟上百人,大爷为何偏偏要纳她?”


    事实骗不了人,柳闻莺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住大爷。


    “够了!”


    两人各执一词,温静舒听得心头愈发烦乱。


    红玉和紫竹都吓了一跳,顿时噤声垂首。


    怒喝声甫落,内室传来烨儿尖锐的哭声。


    许是被低气压惊扰,小家伙哭得撕心裂肺。


    温静舒连忙起身入内。


    新来的两个奶娘,周氏手忙脚乱抱着孩子轻拍,郑氏也拿着拨浪鼓逗弄。


    可往日惯用的小把戏全然失效,烨儿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任谁哄逗无济于事。


    “要不要把柳奶娘叫来?平日里她在时,小主子一哭,她哄两下便好了。”


    小丫鬟忍不住嘀咕一句。


    话音刚落,紫竹厉声喝道:“闭嘴,主子面前也是你能多嘴的?”


    小丫鬟吓得面色发白,呆在原地。


    紫竹转身对温静舒垂首,“大夫人喜怒,是奴婢管教不严,奴婢会将她调到外院做个粗使婢子。”


    她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上前架着丫鬟出去,连半句辩解都来不及说。


    温静舒没有阻拦,任由紫竹处置。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烨儿许是哭累,哭声渐弱,变成细小的抽噎,小脸埋在她濡湿的肩头睡着了。


    温静舒抱着孩子,坐在床边,顿感浑身酸软,心力交瘁。


    烨儿亲近闻莺比身为娘亲的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平日都唤她奶娘。


    奶娘也占了个娘字。


    如今难道连她的夫君,也要分一半出去吗?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蒙。


    柳闻莺如往常来到汀兰院,院子里比平日更安静些,连洒扫的婆子都蹑手蹑脚。


    她心下微异,正待往里走,却见紫竹从屋内快步迎了出来。


    “柳奶娘留步。”


    紫竹面上挂笑,口吻却有些不同往日的绷紧。


    “大夫人吩咐,今儿小主子由郑奶娘照看,另有件要紧事,需劳烦你跑一趟。”


    “紫竹姑娘请说。”


    紫竹从袖中取出对牌和叠好的纸笺。


    “京中几家铺子,年中的账目和货品都需巡查核对。这是对牌和铺子名单,大夫人说此事交给你去办最是妥当。”


    柳闻莺接过放好,“那我进去给大夫人请个安再去。”


    “不必了!”


    紫竹立时接口,声音略急,见柳闻莺视线扫来,忙又放缓语气。


    “大夫人昨夜没睡好,今早刚用过安神汤略微休息,特意吩咐不让打扰。


    你直接去便是,差事紧要,早去早回。”


    往日再要紧的差事,大夫人也从未拦过她晨昏定省。


    更不曾在她未见到小主子的情况下,便将照料之事全然交付他人。


    但主子既已吩咐,便不容她多问。


    柳闻莺福了福身,出去院门。


    这一去便是大半日。


    几家铺子相隔甚远,柳闻莺花了不少时辰在赶路上。


    傍晚时分,她踏着暮色回府。


    先去账房交了巡查的记档,便径直往汀兰院去。


    走到门口,紫竹又立在廊下,像是专程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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