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上完了,三爷请回吧。”


    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冰冰模样,让裴曜钧心头颇为不爽。


    他还是喜欢看她方才气鼓鼓撒气的样子,鲜活又生动。


    总比现在这副死水微澜的模样要好得多。


    在柳闻莺转身要收拾东西的瞬息,裴曜钧鬼使神差地将她拽回来。


    柳闻莺蹙眉,他不由分说地凑过来。


    呼吸一滞,脑袋空白。


    ……


    柳闻莺转头看去,还好落落没醒……


    至于眼前的罪魁祸首,柳闻莺反应过来,怒火上涌。


    “孩子面前,三爷你怎么能……那样做!”


    她低声嗔斥。


    裴曜钧也怔住,意识到方才竟然真的有想接近她的冲动。


    原只想逗逗她,看她炸毛生气的样子。


    可看着她低头上药时,长睫垂落的温柔模样。


    他像是被夺舍似的不受控制,等反应过来时,来不及了。


    他都做好了她厉声呵斥,甩手就走的准备。


    最怕的便是她又拿那副疏冷恭敬对着自己,与其他下人没什么不同,无趣得紧。


    幸好她怒的,不是他的轻薄。


    “三爷!你有没有听奴婢说话?”


    裴曜钧长这么大,何曾被个下人这般疾言厉色地凶过?


    换作旁人,怕是早就让人拖下去领罚了。


    但对着柳闻莺,他半点火气都生不出来。


    不过眼下的情形,他若不先开口说些什么,怕是真要被她冷落上好一阵子。


    “是你先引诱我的。”义正言辞,竟还带着几分被轻薄的委屈。


    柳闻莺双眸瞪大,连自称都忘记,“我何时引诱的你?”


    “嗯,就是你。”裴曜钧煞有介事点头,“都怪你刚刚上药离我太近,身上的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柳闻莺俏脸通红,不是羞的,是气的。


    她算是明白,跟小阎王根本没道理。


    再多说一句,指不定还要被他编排些别的浑话。


    抓起桌上剩余的药膏和纱布往他怀里硬塞,柳闻莺推搡着他的胸口。


    “奴婢的地方庙小,容不下三爷这尊大佛,还请三爷尽快离开。”


    裴曜钧见好就收,知晓今儿不能再逗她了,免得惹急眼。


    他冲着她露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转身大摇大摆离开。


    柳闻莺关上门,屋内终于恢复原有的清净。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她安生。


    她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女儿恬静睡颜,心头那团乱麻似乎才被温暖稍稍抚平。


    落落恰在此时,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看见娘亲立刻伸出两只小胳膊,软软地嘟囔:“娘……抱……”


    柳闻莺心头一软,弯腰抱起女儿,感受那全心全意的依赖。


    唯有此刻,她才觉得轻愉不少。


    希望接下来的日子能平静些。


    别再起波澜了。


    仲夏时节,天光晴好,花园里草木葳蕤,百花争艳。


    温静舒难得有空闲,亲自带着烨儿,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漫步散心。


    烨儿穿着簇新红绸衫,戴着小金锁,在母亲的轻扶下蹒跚学步。


    阳光和煦,花影铺地,园中一派和乐融融。


    一行人走到凉亭外,斜刺里忽然冲出个穿半旧衣裙的仆妇。


    她噗通跪在温静舒面前,拦住去路。


    “求大夫人开恩!不要赶奴婢走!奴婢真的知错了!”


    哭喊声凄厉急切,众人定睛,竟是之前因照看小少爷不力,铸成大错的赵奶娘。


    近来柳奶娘痊愈后,大夫人已经不用她,白日也是安排三四个丫鬟守着小少爷。


    温静舒面上笑意敛去,将烨儿紧紧抱在怀里。


    紫竹挡在主子跟前,厉声呵道:“你好大的胆子,惊扰了大夫人和小少爷,你担待得起吗?”


    赵奶娘豁出去了,不管不顾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额前很快青红一片,涕泪横流。


    “大夫人!奴婢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上有老母卧病在床,下有孩子们嗷嗷待哺,男人又没个正经活计,全家就指望奴婢这份月银过活啊!”


    “求大夫人看在奴婢这些年也算尽心尽力照顾小少爷、将功赎罪的份上,留下奴婢吧!求大夫人开恩!开恩啊!”


    她声声泣血,将自家的窘迫惨状和盘托出,试图以悲情打动温静舒。


    “将功赎罪?赵奶娘,你只有罪何来功一说?”


    温静舒声音平静,目光如刃,“我不曾立即重罚于你,已是念在你为寻烨儿被马车撞伤,给了你几分体面。”


    紫竹在旁亦冷着脸道:“大夫人仁厚,没让你吃板子已是天大的恩典!你倒好,不思悔过,反倒得寸进尺,还想赖在府里不成?”


    “赵奶娘你也忒不知好歹了!”


    …………


    第122章 挑奶娘


    赵奶娘被她主仆二人毫不留情的质问与斥责,堵得哑口无言。


    她一直以为,温静舒性情温婉,心肠软,自己哭求或许能换来一线生机。


    没想到,看似和气的主母,一旦冷下脸来,竟是如此果决凌厉,半分情面不留。


    “大夫人,奴婢、奴婢……”


    她还想再哀求,温静舒已不再看她,对紫竹淡道:“把她带走,即刻离府。”


    “是。”紫竹应下,示意身后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


    赵奶娘发出凄厉的哭喊,拼命挣扎,却哪里敌得过那两个婆子的力气?


    她很快被一左一右架起来,强行拖走。


    哭喊声与挣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花木扶疏的深处。


    心软,是治家的大忌。


    有些底线,绝不能退。


    温静舒抱着烨儿,脸上的冷意缓缓褪去,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柔声安抚。


    “烨儿不怕,没事了。”


    她怀抱孩子,继续缓步向前,阳光洒在她身上,端庄雍容。


    歇息半日,又陪着落落玩耍不少时辰,培养母女感情。


    柳闻莺自觉精神恢复些许,整理好仪容,前往汀兰院上值。


    刚进院门,她便遇上正要往外走的紫竹。


    紫竹见到她,脸上笑意温和,“柳奶娘来了,大夫人正在主屋,让你直接过去。”


    柳闻莺道了谢,心中却微感诧异。


    她收敛心神,轻轻步入主屋。


    屋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温静舒正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拿着本名册模样的东西翻看,神情专注。


    “奴婢给大夫人请安。”柳闻莺规规矩矩地行礼。


    温静舒闻声抬起头,笑道:“闻莺来了,坐吧。”


    柳闻莺道谢,在榻边的小杌子上侧身坐下,垂首恭听。


    “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交代你。”


    “大夫人请吩咐。”


    “明儿个,田嬷嬷会招一批新的下人入府。


    如今府中人手,尤其是烨儿身边伺候的,经过前番变故,需得仔细整顿补充。


    你这些日子跟着我,也学了不少看人管事的道理。


    这次挑人,你便跟着田嬷嬷一起,在一旁好好看着,学着点。”


    柳闻莺心中微动,来活儿了,还是让她帮着挑选能伺候小主子的人。


    温静舒续道:“拨几个伶俐本分、手脚干净的来汀兰院,专门照顾烨儿的饮食起居,赵奶娘已经离府,烨儿身边可用的人就更少了。”


    紫竹亦道:“是啊,赵奶娘今儿被打发走,如今府里就剩柳奶娘资格最老,又得小少爷依赖,责任可不轻。”


    赵奶娘被赶走是柳闻莺意料之内的事,她并不惊讶。


    只是紫竹那句责任不轻,让她陡感压力。


    她起身,惶恐道:“大夫人,奴婢年轻识浅,怕是……”


    “莫慌,田嬷嬷经验老到,自会把关,只是你在烨儿身边时日最长,最清楚他的脾性习惯,由你在一旁看着,帮着掌掌眼,总归稳妥些。”


    温静舒婉言安抚,看向柳闻莺。


    “我相信你的眼光和用心,你救了烨儿的情意,我一直记着,如今让你帮着为烨儿挑人,也是希望往后伺候他的人,都能像你这般尽心尽责。”


    大夫人的全然信任,让柳闻莺无法再推脱,也生不出推脱之心。


    柳闻莺深呼吸不敢迟疑,肃声应下:“奴婢定当尽心。”


    温静舒满意点头,命她明日随田嬷嬷到前院点人。


    辰时初刻,日头刚爬上照壁。


    前院平日里多是男仆和外院管事活动的地方,此时颇为热闹。


    院中空地上,整整齐齐站了三排人,约莫二三十个,大多为年轻女子,也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婆子。


    她们个个垂首敛目,不敢四处张望。


    田嬷嬷穿着深褐色绸衫,板着脸背着手,在人群前来回审视。


    见柳闻莺过来,田嬷嬷脸上的肃色才消散,浮起难得的和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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