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裴曜钧头上。
他怔住了。
不是被遣散?是……送人?
那他方才那些施舍般的话,岂不是全成了笑话!
裴曜钧脸色红透,酡红蔓延至脖颈。
他猛然转头,狠狠瞪向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阿财。
那眼神,像是要杀人。
阿财吓得一哆嗦,哭丧着脸,无声地用口型辩解:三爷,奴才也不知道啊,事发突然……
裴曜钧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当场踹他一脚。
蠢奴才!打听消息都打听不清楚!害他丢这么大脸!
可当着柳闻莺的面,他又不能真的发作,只能死死忍着。
太丢人,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哦对,他现在就在自家门口。
裴曜钧努力平复,转身就要走,一刻也不想多呆。
但脚步才迈出去,又生生止住。
他背对柳闻莺,声音闷闷的,“我方才说的那些都作数,你可以好好考虑……”
他别别扭扭的,但柳闻莺心里却觉得暖洋洋,软乎乎。
她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奴婢记得。”
没答应,也没拒绝。
裴曜钧等了片刻,没等到他想要的答案,哼了一声,不再停留,大步跨入角门。
阿财连忙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冲柳闻莺挤了挤眼睛。
柳奶娘,你可千万要考虑考虑啊。
柳闻莺看得真切,忍俊不禁。
这个裴三爷啊,是浪荡了些,但心地总是不坏的。
可惜,她还不想做什么丫鬟,只想在大夫人身边尽忠。
暮色四合,公府里渐次上灯。
柳闻莺用过晚饭,便去接赵奶娘的班。
裴烨暄如今满周岁,比从前好带了许多,能睡整觉,夜里只需喂一次奶,换一次尿布,倒不算太累。
赵奶娘交班时,脸色不大好看,小主子日益长大,白天闹腾得厉害,她带的辛苦。
白日她辛苦,晚上柳闻莺不就轻松了?
无怪她脸色难看。
柳闻莺没在意,只抱着裴烨暄进了侧屋。
小家伙刚吃饱,精神尚好,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满是依赖。
柳闻莺心头发软,抱着他在榻上坐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乡间小调。
听了一会儿,裴烨暄开始打哈欠,眼皮渐渐耷拉下来。
柳闻莺将他放在小床上,盖好薄被,又轻轻拍了一会儿,小家伙便沉沉睡去。
她坐在床边的绣墩上,静静守着。
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着夏日的微热,还有庭中花草的清香。
正出神时,门扉被推动,有人进来了。
高大,挺拔,步伐沉稳。
柳闻莺侧首望去,立时站起身,“大爷。”
裴定玄也没料到值夜的是她,脚步微顿,眼中掠过讶异,却转瞬即逝,只淡淡道:“嗯。”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
他今夜未着朝服,只穿鸦青纱袍,玉冠低束,鬓角略散,像刚从同僚的烧尾宴上抽身。
灯晕映他眉骨,暖黄里带一点酒后的微红。
“今日烨儿可好?”他问,声音压低,怕吵醒孩子。
柳闻莺垂首回禀。
“回大爷,小主子今日一切安好。
晨起喝了半碗米糊,玩了一个时辰便睡了回笼觉。
午膳用了些肉糜和菜泥,下午在院里看了会儿花儿,又睡半个时辰。
晚膳前喝过奶,方才玩了一会儿,这才刚睡下。”
…………
第093章 温馨画
柳闻莺说得细致,裴定玄静静听着,目光不时落在她脸上。
她惯常的低眉顺目,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侧脸温静。
声音低柔,如春夜里的风,拂过心尖,不疾不徐。
裴定玄听着,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湖,再次泛起涟漪。
他其实并不需要知道这么细。
烨儿的起居,自有温静舒和仆人操心,他平日过问,也不过是例行公事。
可此刻,他却不想打断她。
甚至还想听她说更多。
“米糊可加了糖?”他忽然问。
柳闻莺一怔,抬眼看他,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又慌忙垂下。
“回大爷,没加糖,大夫人吩咐过,小主子还小,饮食宜清淡。”
“嗯。”裴定玄点头,又问,“下午看花,看的什么花?”
“是庭中的石榴花,开得正盛,小主子很喜欢,盯着看了许久。”
“午睡可安稳?有无惊梦?”
“睡得安稳,未曾惊梦。”
“晚膳可足量?”
“足量,小主子胃口很好。”
一问一答,细致入微。
柳闻莺虽不解大爷为何问得这般细,却还是认真回答。
她只当他是关心孩子,看似冷峻的大爷,原来对烨儿这般上心。
可她不知道,裴定玄问这些,不止关心烨儿,还有别的缘由。
时间在问答中悄然流逝。
烛火噼啪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他们这才恍然惊觉,竟已过了两盏茶的时辰。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传出去对她不好。
“好好照顾烨儿。”
裴定玄掀帘,离开侧屋。
柳闻莺走到床边,替裴烨暄掖了掖被角,又坐回绣墩上。
窗外月色清冷,蝉鸣渐歇。
第二日,柳闻莺照常来汀兰院上值。
烛火昏黄,夜风微热。
依旧是昨日那个时辰,裴定玄走了进来。
若是此刻侧屋有值守的丫鬟,定会满心意外。
大爷向来公务繁忙,虽说每次回府后都会来看望小少爷,可像这样连续两晚都在这个时辰过来,也是极少有的事。
只是近来老夫人的身子仍需精心照料,府里大半的人手都被派去了明晞堂伺候。
汀兰院这边,一来有柳闻莺和赵奶娘两个熟悉小少爷习性的奶娘轮流值守,在府里做了一年多,无需过度防备,便没有额外再派丫鬟夜间值守。
这也让裴定玄的到来,少了许多顾忌。
今儿白日里裴烨暄贪睡,足足歇了两个时辰,到了夜里便精神头十足,半点睡意都无。
柳闻莺抱着他踱来踱去,哼着轻柔的摇篮曲,又拿拨浪鼓逗着哄着,可小家伙就是不买账,小手小脚蹬个不停,嗓门清亮得很。
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裴定玄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裴烨暄眼尖,一眼就瞧见了自己的父亲,挥舞着小胳膊小腿,奶声奶气地喊:“爹爹、爹爹。”
“还没睡?”
柳闻莺苦笑福身,“回大爷,小主子今日白天睡得多,夜里精神头好,奴婢也想办法哄睡呢。”
小家伙挣扎着要往父亲怀里钻,裴定玄迟疑伸手,将儿子接了过去。
柳闻莺松了口气,趁机道:“大爷,小主子这是想跟您玩呢,您不妨抱着他走一走,轻轻拍他的背,跟他说说话。”
裴定玄怔了怔,他其实不太会带孩子。
刑部经手的都是大案,他公务忙,平日来看孩子,多是匆匆一瞥。
像这样亲手抱孩子、哄孩子睡觉,实在少有。
他学着柳闻莺方才的模样,抱着儿子在屋里慢慢踱步。
柳闻莺在一旁轻声指导。
“对……就这样,慢慢走。”
“手可以再低一些,托着他的背。”
“嗯……可以轻轻哼点小调,不用成曲,随意就好。”
裴定玄照做。
他抱着儿子,慢慢走着,脚步沉稳,手臂稳当。
他不太会哼歌,便只低低地、不成调地哼着几个简单的音节。
父亲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裴烨暄小脸贴在他胸前,黑亮的眸子慢慢合拢,呼吸匀长。
成功将孩子哄睡,裴定玄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成就感。
他会为了儿子,学着如何做父亲。
窗外的月色正好,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三人的身影框在一方窗景里。
男子轮廓深邃,低首凝子。
女子俯身察看,眉眼温婉。
孩子小脸粉嫩,酣然熟睡。
夜风拂帘,灯影摇曳,定格成一幅静谧温软的画卷。
温馨的画面没定格多久,就被脚步声打破。
温静舒走进,期然瞧见裴定玄。
“方才门房回禀,说夫君先前就回府了,知晓你回来第一件事定是来看烨儿,这都过了许久,便过来瞧瞧,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柳闻莺忙侧身退到窗影里,低眉顺耳,连呼吸都放轻。
裴定玄转过身,看向妻子,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疏离。
“无事,烨儿今日闹腾,不肯睡,我便学着哄哄他。”
温静舒轻轻从他怀里接过熟睡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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