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脸色微变,强压住给自己辩解的欲望。


    主子没让她说话,自己贸贸然开口,只会讨嫌。


    温静舒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就当赵奶娘以为是她的话奏效时,温静舒冷声:“够了!”


    赵奶娘打了个寒颤,话头被掐断,险些咬着舌头。


    “那日本就是意外,烨儿主动抓住闻莺,说明他与闻莺亲近,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觉得是祸端?休要再拿此事说嘴!”


    “大夫人,我……”赵奶娘还想再说。


    温静舒打断她,“赵奶娘这近一年的辛苦我都知道,如今烨儿大了,身边留不了那么多人,你——”


    “大夫人。”


    温静舒正要宣布决定,被翠华上前截断。


    “奴婢想请辞。”


    她的话一出,满室皆静。


    连柳闻莺都惊愕地看向翠华。


    公府对下人的待遇极好,否则赵奶娘也不会抢得那么费尽心思。


    但翠华怎的就放弃了?


    凭着翠华的稳重妥帖,留下本就是十拿九稳的事。


    翠华福身,“回大夫人,奴婢家中还有三个孩子和父母们要养,这一年过去,奶水也不如从前足了,正好回去照看家里的娃娃。”


    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既然要走,温静舒也不会多留。


    “你既有孝心,又有难处,我便准了,去账房多支三个月月银,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谢夫人恩典。”翠华跪地叩谢。


    温静舒敲定最终安排,“那便留下闻莺和赵奶娘继续在府里。”


    赵奶娘挤出几分谄媚的笑,忙不迭地应下。


    柳闻莺亦道了声谢。


    院里的奶娘从三人减到两人,值夜的规矩自然要重新排定。


    先前柳闻莺一直轮的白日,如今便被调去了夜班。


    三人从主屋出来,赵奶娘得意地瞥了柳闻莺一眼,扭着腰走了,显然是去接手照顾裴烨暄。


    柳闻莺却没立刻离开,她走到翠华身边低声:“翠华姐,你……”


    翠华笑了笑,拉住她的手,“走,陪我去收拾包袱,有什么话儿待会儿说。”


    两人并肩往旁边的幽雨轩走,进了屋,翠华便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府里发的衣裳,几样简单的首饰。


    她没攒下什么钱,每个月发的月银或者赏钱都被送回家里贴补。


    柳闻莺也不干看着,上前搭把手,帮她叠衣服。


    翠华也不推辞。


    收拾好包袱,正要出门,紫竹赶来手里捧着个小布包。


    “这是夫人让送来的,里头不光有这月的月银,还有夫人额外赏的遣银。”


    翠华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数目不少。


    她朝汀兰院的方向福了福身。


    紫竹又看向柳闻莺,“你和翠华平日情谊不错,你就送送她。”


    柳闻莺点头应下。


    两人出了幽雨轩,沿着回廊往角门走。


    一路上粗话低声说着话,柳闻莺静静听着。


    “我家就住在后面的柳树巷,屋门前有棵老槐树,很好认。你以后要是得空,一定要去家里坐坐,咱们也不是不能再见。”


    柳闻莺重重点头,“我一定去。”


    翠华笑笑,确认四周无人,又低声交代。


    “还有赵奶娘那个人,你千万小心,她今日得了便宜,可心里未必服气。值夜时若有什么不对劲,宁可去喊人,也别一个人硬扛。”


    心头一暖,柳闻莺颔首:“我记得,翠华姐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相识一场,性子又合得来,是缘分。”


    说着话,角门已在眼前。


    守门的门房认得翠华,得到消息后,检查她的包袱,确认没带什么不该带走的东西,便放了行。


    两人站在角门外,长街喧嚣,车马粼粼。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落在她们身上。


    “我走了……”翠华拎起包袱。


    柳闻莺抱住她,“翠华姐,保重。”


    “你也是啊,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说完她背着包袱,一步步走入熙攘人潮。


    她没回头,最终消失在街角,再也看不见。


    柳闻莺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翠华走了,府里真心待她的朋友本就不多,如今少了一个。


    怎么可能不难过?


    难以言喻的低落情绪涌上心头,柳闻莺怔怔站在街头,任凭风吹拂着衣角。


    昭霖院。


    裴曜钧正歪在榻上翻着书,他登科后被分到工部观政,有许多东西要学习。


    但裴曜钧根本就不是能静下心读书的性子,当初被爹娘耳提面命温书科举入仕,已耗费他毕生所剩不多的耐心。


    突然,阿财急匆匆从外边跑进来,进门就嚷。


    “三爷,三爷!大夫人那儿有动静了,今儿遣散多余的奶娘,柳奶娘和另一个奶娘已经往角门去,看样子是要离府了。”


    裴曜钧腾地坐起身,书卷啪地掉在地上。


    “真遣散了?怎的是两个?”


    “奴才也不清楚啊,只听说是大夫人今儿将三个奶娘都叫去了汀兰院,说是哥儿满岁了,奶娘不必留那么多,要遣散人,结果柳奶娘和另一个奶娘都已经去角门。”


    那日周岁宴后,他虽赌气不想帮她,可心里却一直惦记着。


    想着等侄儿满岁后,若大嫂真要遣散她,他便去要人,将她留在昭霖院。


    这才几日?怎么就突然遣人了?!


    裴曜钧抓起外袍就往身上披,胡乱间连衣带都系错,交叉在一起成死结。


    阿财在后头追着喊:“三爷,三爷,您等等奴才啊!”


    …………


    第092章 他的关切


    裴曜钧哪里顾得上身后的奴仆。


    角门在府邸西侧,离昭霖院不近,他一路狂奔。


    如若他能静下心,就会琢磨出阿财话里的不对劲。


    可他满脑子只剩“柳闻莺要走了”一个念头。


    为什么大嫂要遣散她?


    她不是最机灵,最得信任的,她还救过四妹和祖母。


    是因为那日抓周礼上的意外?还是另外什么隐情?


    她会不会哭?会不会难受?


    翻涌而来的无数念头让他心口闷痛,脚步更快。


    终于,角门在望。


    远远的,他就瞧见那个熟悉身影。


    素青襦裙,纤细单薄,孤零零立着,背对他,面对长街喧嚣,一动不动。


    像是被遗弃的猫儿,提不起劲儿。


    裴曜钧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被我说中了?犯错被赶出来了?”


    柳闻莺正望着翠华消失的方向出神,冷不防被人抓住手腕,吓了一跳。


    回头便看见裴曜钧那张因疾跑而泛红的脸,气息不稳,热气都呼在她脸上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柳闻莺还在怔愣间,没来得及开口解释。


    手上力道消失,裴曜钧松开她,负手站在她面前,下巴扬起,略带施舍。


    “看你可怜兮兮的模样,要是没地方去,正好我昭霖院缺个伶俐的丫鬟,你就过来伺候小爷我。”


    说完他胸有成竹地等着她感恩戴德。


    毕竟从一个被遣散出府的奶娘,变成他身边的丫鬟,是天大的恩典不是吗?


    可柳闻莺只是看着他,清眸瞪大了些,没半点回应。


    裴曜钧皱眉,很快想通了关键。


    “怎么?是觉得月钱少?不乐意?也是,你向来爱银子。”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我给你月钱翻倍,比你当奶娘的时候还多,这样总行吧?”


    柳闻莺眨眨眼,眼神里多了刚才没有的东西,是无奈。


    裴曜钧心底的笃定又少几分,“你是不是还牵挂孩子?也行,你要是想把孩子接来我院子里也可以,只要别让她吵到我。”


    那个小家伙粉雕玉琢,他见过,还挺喜欢的。


    这话已经算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柳闻莺却还是沉默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裴曜钧脸上的自信渐渐褪去,心里涌上一丝莫名的忐忑。


    他色厉内荏的佯装呵斥,“你别得寸进尺,我好心收留你,你还想怎么样?”


    “噗嗤”一声,柳闻莺没忍住,笑了出声。


    她的轻笑像根羽毛,轻飘飘拂过裴曜钧心尖,让他浑身都烧了起来。


    愠恼,羞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


    她竟敢笑他?


    他堂堂国公府三爷,纡尊降贵来招揽她,她不识好歹就算了,怎么还能笑他?!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裴曜钧耳根烫得厉害,故作凶狠。


    柳闻莺敛了笑意,眼中依旧漾着浅浅的柔光。


    “三爷误会了,奴婢是出来送翠华的,不是被遣散,而且大夫人第一个决定留下的奶娘就是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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