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财在车外低声:“柳奶娘,坐稳了吗?咱们这就回府。”


    “坐稳了。”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发出辘辘声。


    一波三折的夜晚总算要结束了。


    等回了府,将他交给阿财,她便能回自己屋,看看落落,然后好好睡一觉。


    柳闻莺想要松口气,可对面的人偏不让她如意。


    马车甫一行驶没多远,裴曜钧便急不可耐俯身而来。


    猝不及防,柳闻莺惊得脑中一片空白。


    ……


    “三爷?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车厢内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外头的阿财。


    柳闻莺浑身一僵,不能让阿财进来!


    “没、没事!三爷喝醉磕到了!”


    然而攻势更重了,仿佛在惩罚她还有一丝力气去对旁人做出回应。


    …………


    第087章 昭霖院没有丫鬟


    阿财没再听到回应,似乎有些不安,扬声道:“三爷、柳奶娘,你们要是不舒服就说一声,奴才加快些速度,咱们快些回府!”


    说罢,马鞭声响起,马车骤然加速。


    她不敢出声,只拼命推搡着醉倒的裴曜钧。


    裴曜钧对她的推拒置若罔闻。


    ……


    良久后,马车停在裕国公府大门外时,夜色已深。


    阿财勒住缰绳,跳下车,对着车厢内恭敬道:“三爷、柳奶娘,到了。”


    车厢内一片死寂。


    阿财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心下纳闷,正要掀开车帘查看,帘子从里面被猛地掀开。


    柳闻莺从车厢里钻出来,鬓云散乱,气息微促,唇色殷红得近乎艳丽。


    阿财吓了一跳:“柳奶娘,你这是……”


    “三爷耍酒疯了。”柳闻莺低眸,心虚回应。


    阿财探头往车厢里一看,裴曜钧半躺在软榻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耍酒疯能把柳娘子嘴唇都弄肿了?这得是多大的疯?


    “辛苦柳奶娘了。”


    “没事。”


    柳闻莺打算将烂摊子直接交给阿财,自己拍拍屁股就要走,免得再被裴曜钧纠缠。


    可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阿财的声音:“柳奶娘,等等!”


    阿财试图去扶裴曜钧,可裴曜钧却死死扒着车厢壁,不肯起身,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喃喃着:“闻莺、柳闻莺……你别跑……”


    阿财拽了半天也没拽动,无奈道:“实在对不住,看来三爷只认你,你看能不能再帮个忙,跟我一起把三爷送回昭霖院?”


    柳闻莺耳根子软,最重要的是她怕裴曜钧醉酒后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牵扯到自己,干脆答应送佛送到西。


    一炷香后,柳闻莺和阿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醉得瘫软的裴曜钧扶回昭霖院主屋。


    柳闻莺正要抽身离开,阿财却急急叫住她。


    “柳奶娘,你帮人帮到底,三爷额角的伤得赶紧敷一敷。”


    她这才注意到,裴曜钧额角确实有一块不小的淤青。


    大约是方才在马车里,又或是在宫里撞到的。


    “小的毕竟是男子,手重没有女子细致轻柔,上药的事儿还是女子来更稳妥些。”


    “你家主子院里没其他丫鬟吗?”


    为何偏偏又是她?


    阿财苦笑,“还真没有,这些年府里一二再而三有丫鬟想爬床,三爷一怒之下,就把昭霖院的丫鬟都遣散了,只留下我们仆从伺候。”


    柳闻莺无语,他还真是任性……


    可看着裴曜钧额角那块淤青,心头那点愧疚,到底还是压过了抗拒。


    罢了。


    帮人帮到底吧。


    毕竟那伤虽然是他活该,谁让他不安分,可到底也与自己有关系。


    阿财见柳闻莺答应,就要下去打热水拿伤药,柳闻莺及时叫住他。


    “我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本是大爷的仆从阿泰带我出宫的,但被三爷先带了出来,阿泰他……”


    “柳奶娘放心,小的会找人给汀兰院那边递话,想来不会有事的。”


    有阿财帮忙,柳闻莺也就放心阿泰了。


    她坐在床沿守着裴曜钧。


    希望他不要再像刚才那般闹。


    很可惜,她的希望没有生效。


    裴曜钧又开始抓她的手,低声说:“莺莺,别走……”


    低低的,沙哑的。


    “三爷,奴婢没有走。”


    “莺莺我喘不过气……”


    “为什么喘不过气?”


    裴曜钧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但很久没有回答。


    也是,醉酒的人怎么会思考?


    都是他无意识、不受控的行为,酒醒后他不一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然而,裴曜钧的沉默久到柳闻莺以为他已经睡着,正要轻轻挣开脱身时,他铁臂倏然收紧,低声道。


    “看不到你……就想见你。”


    “见到你……就想……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难受……”


    柳闻莺脑中闪过田嬷嬷的话,三爷及冠了,夫人正张罗着给他挑通房。


    他平日荒唐,但到底还是白纸一张。


    如今所作所为,与情爱无关,与风月无关。


    他很难受,蜷缩起身子,如同溺水之人抱住浮木。


    柳闻莺叹了口气,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


    屋内的灯烛执着地燃烧。


    屋外,阿财端着水盆和伤药,正欲敲门,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动静。


    他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他们三爷可算开窍了。


    阿财识趣地转身,悄悄退下,没再打扰。


    …………


    第088章 手工费


    翌日。


    薄曦透窗,映得纱帐发白。


    裴曜钧缓缓睁开眼。


    宿醉带来的昏沉感铺天盖地袭来,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棉絮,又沉又胀。


    他皱着眉,抬手想揉揉额角,指尖却触到一块明显的肿块,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嘶——”


    宿醉的后遗症汹涌而来,喉咙干得冒烟,胃里也翻江倒海。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衣领散乱的上身。


    昨夜那身青罗朝服不知何时已被换下,此刻只穿了件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来人!”他哑着嗓子唤道。


    门被推开,阿财端着醒酒汤和热水进来。


    他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意,眼睛都快眯成缝。


    “三爷可算醒了,这都日上三竿了。”


    他将东西放在桌上,上前来扶。


    裴曜钧瞥他一眼,蹙眉:“你笑什么?怎么照看的,让爷头上嗑这么大个包?”


    阿财笑容更深,一边拧帕子递给他,一边做贼似的压低声音道:“三爷真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


    昨晚……


    裴曜钧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努力回想。


    记忆像是被撕碎的纸片,零零散散,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他只记得自己怒气冲冲地从宴席上离开,在宫门前找到了柳闻莺。


    她当时正要出宫,身边还跟着个宫人。


    然后他将她拽走,带到了湖边……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月光,湖水,她惊慌失措的脸。


    再往后,就是马车里。


    裴曜钧耳根一热,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昨晚发生什么了?”


    阿财脸上的笑容更暧昧,“昨晚三爷喝多了,是柳奶娘将您送回院子的,到了昭霖院,柳娘子本想走,可您……”


    “我怎么了?”裴曜钧心头一紧。


    阿财忍着笑,“您扒拉着人家不让走啊。”


    “真的?”


    追问的话一出口,裴曜钧脑中闪过一些破碎画面。


    烛光下,帐幔中,他握着她的手不肯放。


    ……火流窜脊。


    裴曜钧脸色唰地涨红,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住口!别、别说了!”


    阿财识趣地闭上嘴,虽然刚刚他什么出格的话儿都没说。


    裴曜钧坐在床沿,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他不仅……还……。


    等他消化得差不多,阿财低眉顺眼道:“三爷这是想起来了,那奴才也就不用再多嘴提醒了。”


    裴曜钧身子坐直,竟露出几分毛头小子似的局促不安。


    “她后来什么反应?有没有生气?”


    阿财回忆着昨夜的情形,如实回话。


    “柳奶娘走的时候倒没怎么生气,下半夜才走的,临走前还说……”


    “说什么?”


    “说三爷您要是有良心,就多给她添一点手工费。”


    此手工费当然不是简单的手工费,裴曜钧差点被口水呛到,窘迫地咳嗽几声。


    确实。


    昨夜那般……那般对她,确实该多给些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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