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白玉石桥横跨湖上,桥那头便是灯火辉煌的含光殿,隐约还能听见宴饮的喧嚣,以及宫墙下偶尔传来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


    柳闻莺拢了拢衣襟,春夜的风带着凉意。


    一直站在道上也不好,她走到湖边的一处假山旁,寻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静静等着。


    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万千银鳞。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阿泰还没回来。


    柳闻莺有些不安,正想起身去寻,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


    …………


    第084章 二皇子


    前方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稳,从容,不紧不慢,不是阿泰那种急促踉跄的步子。


    柳闻莺心头一紧。


    能在宫里夜间随意走动的,非富即贵。


    万一是哪位皇子公主,或是得宠的妃嫔,她一个下人撞见了,岂不又是麻烦?


    方才含光殿那场风波还历历在目,她可不想再招惹是非。


    柳闻莺慌忙起身,闪身躲进假山后的阴影里。


    假山嶙峋,孔洞交错,正好能将她纤瘦的身子藏得严严实实。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月光下,一行人缓缓走上白玉桥,绕过湖泊,经过宫道。


    走在前面的,身着太子规制的蟒袍,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英俊。


    他身后跟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垂首躬身,姿态恭敬。


    太子萧辰凛走到桥头,停步望湖,语气漫不经心。


    “裴家那个老三,倒是运气好。”


    他身后的文士低声应和。


    “殿下说的是,裴三爷虽中了进士,可毕竟年轻,又是纨绔性子,翻不起什么大浪。”


    “纨绔子?倒未必,能中二甲第七,总归是有些本事,不过无所谓。”


    他胜券在握般笃定,“裕国公府是孤的党羽,裴鸿泰那老东西还算识相,如今他小儿子又入了仕,裴家更是与孤绑死。”


    文士谄媚道:“殿下英明,裴家大爷在刑部,二爷在吏部,如今三爷又入仕,一门三杰,皆可为殿下所用。”


    “刑部那位才是关键,将来承袭爵位的是他,执掌裴家的也是他,至于那个老三,不过是个添头……”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大约是朝中其他事务。


    柳闻莺听得模糊,只觉字字句句都透着<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与算计。


    他们边走边说,声音渐远,彻底听不见。


    假山后,柳闻莺浑身冰凉,她不过是陪裴曜钧赴一场宴,怎会撞见这样的秘密?


    太子党羽、爵位继承、朝堂算计都被她听到了。


    若是被太子知道……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阿泰怎么还没回来?


    不会是出事了吧?


    突然涌出的念头让她更加不安。


    柳闻莺悄悄探出头,往阿泰离开的方向张望,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什么人?!”


    一声厉喝划破夜空。


    数道火把的光亮照了过来,将假山后的阴影照得无所遁形。


    柳闻莺僵在原地,一队身着甲胄、手持长戟的禁卫军朝她逼近。


    柳闻莺道出身份,“我是随新科进士入宫的随从。”


    为首的禁卫军上下打量她,“随从?为何躲在此处鬼鬼祟祟?可有腰牌?”


    腰牌?她哪里有什么腰牌,三爷也没给过她呀。


    或许阿泰有,阿泰是大爷的人。


    “腰牌在另一个仆从那儿,他方才肚子疼,去寻茅房了,让我在此等候。”


    “在假山后躲躲藏藏等候?我看你是居心叵测,想行不轨之事!带走!”


    两个禁卫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


    “放开我!我真的是随从!”


    柳闻莺挣扎,“你们可以去含光殿问,问裴三爷,问裕国公府的人!”


    禁卫军队长全然不信,“今夜琼林宴,人多眼杂,保不齐就有宵小混入宫中,押走!交给内廷司审问!”


    内廷司是宫中审问犯事宫人的地方,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完了。


    柳闻莺浑身发冷。


    若是被押走,只怕凶多吉少。


    落落怎么办?女儿还在府里等着她……


    就在柳闻莺绝望之际,一道清越琅琅的男声自夜色中悠然响起:“且慢。”


    队长正被打断行事,正要呵斥何人胆敢阻拦,抬眼看清来人,脸色骤然一变。


    “卑职参见二皇子殿下!”


    其余禁卫军也齐刷刷跪下,甲胄碰撞,声响清晰。


    柳闻莺怔怔抬头。


    月光下,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而来,他穿着矜贵常服,银冠束发,眉目清俊。


    尤其唇角噙笑像春夜里的风,拂面而来,不带半分凌厉。


    可那双眼睛明明在笑,却让人无端觉得,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二皇子萧以衡走到近前,“这是怎么了?”


    队长连忙禀报:“回殿下,卑职巡逻至此,发现此女躲在假山后鬼鬼祟祟,身上又无腰牌,形迹可疑,正欲押往内廷司审问。”


    萧以衡挑眉,看向柳闻莺。


    柳闻莺抓住机会辩驳,“回二皇子,奴婢是裕国公府的随从,随三爷入宫赴宴,并非贼人。”


    队长厉声:“既是随从,为何不随侍主子左右,反而躲在此处,行鬼祟之事?”


    “是大爷觉得奴婢粗鄙,怕冲撞贵人,这才遣人送奴婢出宫。


    只是送奴婢的人突然有急事暂时离开,让奴婢在此等候,他很快便回。”


    巡逻队长冷笑,“很快是多快?从发现你到现在,少说也有一盏茶,那人呢怎的还不回?”


    “我、我不知道……”


    队长不再浪费时间,“宫规森严,躲藏窥探已是重罪,带走!”


    不!不能被带走!


    柳闻莺不管不顾,朝着萧以衡俯身跪下,只求抓住最后的一线生机。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还望殿下明察!”


    “大胆贼人,还敢阻拦殿下!”


    “奴婢不是贼人!”


    “好了。”萧以衡抬手,打断两人的争执。


    他走到柳闻莺面前,微微俯身,“本殿认得你,方才在含光殿,你站在裴三爷身后。”


    柳闻莺重重点头。


    萧以衡直起身,对巡逻队长道:“既是裴三爷带来的人,便不是贼人,放了她吧。”


    “殿下!”


    “本殿说放便放,稍后会遣人亲自送她出宫,绝不会让她在宫中逗留生事,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二皇子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禁卫军哪里还敢反驳,只得给个面子,带队离去。


    柳闻莺踉跄着站起身,终于松了口气。


    后背早已被冷汗濡湿,她也顾不上。


    二皇子绝非无缘无故好心搭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奴婢,不过是看在裕国公府的面子上罢了。


    她定了定神,对着萧以衡屈膝行礼。


    “多谢殿下出手相助,奴婢回去之后,定当禀明大爷、三爷,是殿下出手相助。”


    …………


    第085章 谁的人


    听柳闻莺说罢,萧以衡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笑意更深。


    他重新且仔细地打量她。


    方才离得远,只觉她身段窈窕,此刻近了,才看清她的容貌。


    算不得绝色,却清秀干净,尤其那双眼睛,澄澈如泉。


    即便在惊惧中,依旧藏着几分倔强。


    身姿丰腴,腰肢却纤细,一身素青襦裙简单,掩不住玲珑曲线。


    倒是个姿容不错的,也够聪明。


    知道搬出裴家来提醒他,这“恩”不会白施。


    可惜只是个婢子。


    萧以衡心中那点兴味,悄然淡去。


    “既是裴家的人,本殿自当照拂一二,来人——”


    一个宫人应声上前。


    “送这位姑娘出宫。”


    “是。”


    宫人躬身领命,柳闻莺也福身,才跟着宫人离开。


    至于阿泰的下落,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依照她的身份也爱莫能助,倒不如出宫回府后告知主子,才是解救的方法。


    皇宫腹地广阔,宫道蜿蜒曲折,柳闻莺跟着宫人走了许久,才绕过那片湖泊。


    宫门遥遥在望,她加快脚步,只想快些离开。


    斜刺里忽然闪出一道身影,攥住她的手腕。


    柳闻莺惊得浑身一颤,看清来人稍稍稳住心神。


    “三爷?”


    裴曜钧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眉头紧锁,“怎的要走?”


    柳闻莺被问得一噎,领路的宫人上前一步,垂首道:“前面直走便是熙和门,出了门就能离宫了。”


    裴曜钧这才注意到他。


    “他是谁?”


    “是二皇子殿下派来送奴婢出宫的宫人。”


    “你怎会与二皇子扯上关系?”


    柳闻莺简略解释,“方才奴婢等候时,不慎遇见禁卫军巡逻队,是二皇子殿下路过,为奴婢解了围,又命这位公公送奴婢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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