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重归寂静,裴曜钧闭上眼。
他不是不紧张。
他是国公府三爷,是世人眼中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别的世家子早早走了荫官路,在六部衙门里混个闲职。
唯有他,被父亲压着走科举说什么裴家儿郎,该有真才实学。
真才实学?
他这些年是读了书,也用了功,可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哪个不是悬梁刺股?
若殿试卷子得了个最低等,传出去,岂不是丢尽了裴家的脸?
那些狐朋狗友会怎么笑他?
正烦躁间,阿财又蹭了过来,小声嘟囔。
“若柳奶娘在这儿说这么多话,三爷怕不觉得吵,还当仙曲听呢。”
昭霖院就那么大,没有丫鬟,只有仆从,可每隔几日晚间屋里飘出的女声,他们想不知道都难。
裴曜钧睁开眼,瞪他,“皮痒了?”
确实,若是她在这儿,便是唠叨,他也乐意听。
可这话能说吗?
裴曜钧抄起另一个枕头砸过去。
阿财早有准备,接住枕头,赔着笑脸:“小的不敢,小的就是瞎猜,若柳奶娘得知三爷进士及第,怕也会赶来道喜?”
这话说得讨巧,裴曜钧爱听。
正说着,府外传来震天的锣鼓声。
锣声急促,伴着马蹄踏踏,由远及近。
“捷报——裕国公府三公子裴曜钧,殿试二甲第七名,进士及第——!”
声音穿透高墙,传遍整座府邸。
昭霖院里,阿财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来了!报喜的来了!三爷,快!快出去接喜报!”
裴曜钧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却强作镇定,快步走出屋子。
府门外已聚满了人。
管家带着一众仆从候在阶下,见了他连忙躬身道喜。
府门前,朝廷派来的报喜官已勒马停驻,身后跟着一队仪仗,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恭喜裴公子!贺喜裴公子!”
报喜官翻身下马,拱手笑道。
“公子二甲第七,进士及第,实乃大喜!请公子即刻更衣,随下官打马游街,而后入宫赴琼林宴!”
裴曜钧拱手还礼。
大夫人温静舒也带着一众女眷出来,柳闻莺抱着裴烨暄,站在人群后头,身影纤弱,并不起眼。
可她就是在那儿。
裴曜钧唇角微扬,收回视线,对报喜官道:“有劳大人稍候,容裴某更衣。”
更衣毕,他换上送来的崭新进士袍服,头戴乌纱,腰佩玉带,在众人簇拥下走出府门。
府门前已备好高头大马,通体雪白,鞍辔鲜亮。
裴曜钧翻身上马,身姿挺拔,鲜衣怒马。
锣鼓再起,仪仗开道。
队伍缓缓前行,沿着长街徐徐而行。
道路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更有大胆的女子,从临街楼阁里抛下香帕花朵,娇笑声阵阵。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
裴曜钧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两旁如织的人潮,唇角噙着笑意,心头想的,却是临行前那一眼。
她站在台阶上,抱着孩子,远远望着他。
目光交接的刹那,她眼底也是有暖意的,微微点头仿佛在祝贺。
裴曜钧心头一热,笑意更深。
游街毕,已是下午。
裴曜钧回府稍作休整,便要入宫赴琼林宴。
阿财激动得满脸通红,一边替他整理衣冠,一边絮叨。
“三爷,您可真是给咱们长脸了!进士及第啊!往后就是官身了!”
“小的听说琼林宴设在御花园,那得是多气派!小的这辈子还能跟着三爷入宫见识见识,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裴曜钧瞥他一眼:“就你这点出息。”
阿财嘿嘿笑,“小的就是没出息嘛!三爷,您说宫里会不会有宫女给咱们倒酒?那得是多漂亮的……”
“闭嘴。”裴曜钧打断他,“今晚你不必跟我入宫。”
阿财一愣:“啊?那谁伺候三爷?”
“就让你今早念来念去的那日伺候不就行了?”
阿财眼睛瞪得溜圆:“三、三爷,您是说柳奶娘?!”
…………
第082章 琼林宴
房间内,柳闻莺下值回来,正拿着一只布玩具逗落落。
小家伙如今越发活泼,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小脸笑得像朵花儿。
窗外春夜静谧,只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忽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柳闻莺以为是小竹,头也未抬:“怎么回来了?可是又落东西了?”
话音戛然而止。
门口倚着的人,是一身青罗进士朝服的裴曜钧。
那身崭新的朝服挺括合身,衬得他挺拔如松。
帽侧插翠羽银枝,腰束光素银銙,脚下黑皮朝靴纤尘不染。
而他眉眼间那股恣意张扬,比往日更盛,像春日最灼灼的桃花,开到了极致。
柳闻莺愣然,这个时辰他不是该入宫赴琼林宴了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三爷,你怎么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小阎王的事最难缠。
裴曜钧傲然,语气带着几分施舍随意,“琼林宴无趣得很,带你入宫见见世面,也算是你的福气。”
“我不去,我要留在这儿陪孩子,她还小,离不开人。”
柳闻莺想也没想就拒绝。
“这有何难?我让人来帮你照看,保证照顾得妥妥帖帖。”
“奴婢不去。”柳闻莺一副吃下秤砣铁了心。
可裴三爷决定要做的事就算撞破南墙也要做。
“三百两,随我赴宴三百两银子就是你的,你可稳赚不亏。”
若是威逼胁迫柳闻莺还不一定会低头,但利诱她就要考虑考虑。
没人会和银子过不去。
钱财乃身外之物,但没有钱财寸步难行。
他也惯会拿捏她的性子,知道她难以拒绝。
“三爷,琼林宴何等庄重,奴婢一个奶娘身份低微,入宫真的好吗?”
“怕什么?天塌了也有爷顶着,你只要侍奉好爷就行。”
柳闻莺勉为其难答应了。
半个时辰后,柳闻莺跟在裴曜钧身后踏入宫门。
在现代,她曾经去过紫禁城旅游,红墙黄瓦,金碧辉煌,已足够震撼。
可眼前的大魏皇宫,比紫禁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宫殿群平地起高楼,层层叠叠,灯火如星河倾落,照得玉阶如昼。
宫人垂首疾行,衣袂无声。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列队而行,低声交谈,却无一人敢高声喧哗。
皇权如宫殿庞大,压得人难以透气。
身临其境,仿若沧海一粟,渺小得微不足道。
含光殿内,灯火通明。
新科进士已按名次入座,前三排离御座最近,皆是二甲前列与一甲三鼎甲。
裴曜钧的位置在第三排正中,离那三个万众瞩目的位置,不过几步之遥。
柳闻莺作为随从,被安排在裴曜钧身后侍立。
裴曜钧从容入座,青罗朝服,意气风发。
周围已有官员上前道贺,他一一还礼,举止得体,言谈从容,全然不似平日那个荒唐不羁的三爷。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面。
正出神间,殿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公子哥儿走进来,身上官袍掩盖他们几分纨绔气。
他们一群正是裴曜钧平日里的结实的狐朋狗友,靠着荫官在朝里捞了闲职,今日琼林宴请文武百官,他们自然也在列。
几人原本说笑着,可一进殿,看见裴曜钧坐在那般靠前的位置,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尤其是前日邀请裴曜钧去看胡旋舞的侍郎家公子,脸色难看,红一阵白一阵。
他们私下里如何贬低裴曜钧,如何嘲笑他傻得厉害、装清高,此刻都被这实实在在的名次,狠狠打了脸。
二甲第七,进士及第。
离一甲三鼎甲,只差那么几步。
而他们呢?靠着父荫混个从六七品,在朝堂上连句话都说不上。
裴曜钧显然也看见了他们。
他唇角微勾,端起面前的酒杯,遥遥朝他们举了举。
几人脸色更难看了。
碍于场合,碍于裴曜钧的家世,他们不得不挤着笑上前。
“曜钧,不,裴进士,恭喜恭喜啊!”
侍郎公子干笑拱手,“二甲第七,真是……真是给咱们长脸了!”
“就是就是,咱们早就说,曜钧是有真才实学的,这不,一考就中!”
“往后在朝堂上,还得请裴进士多照应照应咱们这些老朋友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恭维的话说得漂亮,可那笑容假得刺目。
裴曜钧慢悠悠抿了口酒,自得看向他们。
“你们客气了,我不过是侥幸,比不得你们早早在朝中历练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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