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曜钧得逞后眼中笑意更浓,故意凑近她,温热气息拂过颈侧。
“晚上我在昭霖院等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那身红衣在春日花影里渐行渐远,像一团烧着的火,灼得柳闻莺耳根发烫。
送上门的银子不要白不要,就当接了个兼职。
白天奶孩子,晚上做人形催眠音响。
柳闻莺看得很开。
夜色渐深,月隐星稀。
昭霖院主屋的灯火还亮着,透过窗纸晕开朦胧黄光。
柳闻莺穿着一身素色襦裙,脸上蒙了块深色绢帕,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
她站在门外,迟疑后抬手叩门。
“进来。”
屋里传来慵懒声音。
柳闻莺推门而入。
屋内点着两盏绛纱灯,映得来人身影纤秾合度。
裴曜钧斜倚在床榻上,绛红寝衣半敞,墨发散落,见她进来这副打扮,嗤地笑出声。
“做贼呢?蒙着脸,怕人认出来?”
府里旁的丫鬟,恨不得贴上来与他有点什么,好借机生事,攀附高枝。
只有她躲他像躲瘟神。
柳闻莺没接话,福了福身,抬手取下绢帕。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她将绢帕折好,收进袖中,清了清嗓子就要开唱。
“这么远唱给自己听?离近些。”
下一刻,柳闻莺被拉上床帏,腿间压下来重量。
他枕在她腿间,乌发散落她膝头,像铺开的墨缎。
不属于自己的体温骤然接触,柳闻莺身体僵硬,就想推开他。
“银子不要了?”
柳闻莺动作顿住,认命放下手。
罢了罢了,就当哄孩子,那可是一百两,不是一两也不是十两。
柳闻莺低低哼起调子,这回她哼唱的是乡间小调,调子简单,词也简单,讲的是农人春耕秋收,日子平淡却踏实。
声音不高,低低的,柔柔的,如同哄孩子入睡时的哼唱。
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一点点奶香,干净,温暖,裴曜钧满意地勾起唇角。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丨叠的身影投在墙上。
歌声渐低,终至无声。
裴曜钧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枕在她腿上,一动不动。
柳闻莺停下,低头看他。
眉目浓丽,褪了几分稚气。
眉骨棱朗,鼻梁挺拔,唇锋薄润,下颌线条不再圆润,而是带着男子特有的锋利。
灯火描过他微卷的长睫,在颊侧投下一弯浅影,俊美得近乎不真实。
垂在身侧的那双手大而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软白。
一看便是金尊玉养、握笔抚弦长大的。
而她自己的呢?
虽然也细长,可指腹掌心都有薄茧,那是做农活留下的痕迹。
右手虎口处还有一道浅疤,是冬日劈柴时不小心划的。
两双手像把两片云放在一处,一片养在琉璃天,一片生在泥土里。
云泥之别,一目了然。
就像他们两个人。
一个锦衣玉食,前程似锦的国公府三爷。
一个为奴为婢,带着女儿艰难度日的奶娘。
裴曜钧对她,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像富贵闲人偶然瞧见一只有趣的鸟儿,逗弄几日,赏些食水,等兴致过了,便抛之脑后。
而那只鸟儿,却要在这短暂的恩宠里,惶惶不安,生怕哪一日,便被遗忘在角落。
她不会是那只鸟儿,也不想成为。
晚风穿过窗缝,带着几分春日的凉意,吹动帐幔一角。
烛火爆了一朵灯花。
夜,还很长。
四月初,春深似海。
皇城含光殿内,晨光透过高敞的殿门斜斜洒入,照亮一室肃穆。
殿试是科举最后一关,由天子亲自主持。
殿内鸦雀无声,只闻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裴曜钧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崭新贡士袍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执笔悬腕,宣纸上已写了大半,字迹遒劲洒脱,风骨不羁,字如其人。
周遭几个贡士,大多眼圈青黑,神色疲惫。
殿试前最后几日,谁不是焚膏继晷,恨不得将满腹经纶再温习一遍?
唯独他,神清气爽,眉眼间不见半分倦色。
这些日子他睡得极好。
枕着那人温软的腿,听她低柔哼唱,鼻尖萦绕着干净温暖的皂角香。
一夜无梦,醒来时天光微亮,她已不在,可那份安宁,却长留心底。
笔尖一顿。
眼前的策论题到了关键处,需引经据典,却又不能落俗套。
裴曜钧蹙眉沉思,忽然,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清秀的、总是低垂着的脸。
眉眼温静,唇角微微抿着。
那样恬静,那样美好。
裴曜钧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笔尖重新落下。
方才堵塞的思路,竟在这一瞬豁然开朗。
典籍章句,治国良策,翩飞涌来,却又井然有序。
他下笔如飞,字字珠玑,行云流水。
监考的翰林学士踱步经过,在他身侧停留片刻,目光扫过卷面,眼底有赞许。
日头渐高,殿内光线明亮。
裴曜钧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卷面整洁,论述清晰,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更有几分独到的见解。
他自觉,这已是他能写出的最好的文章。
殿试结束的钟声敲响。
贡士们依次起身,将考卷交给内侍,鱼贯退出含光殿。
裴曜钧步出宫门,崭新袍服衬得他神采飞扬。
“曜钧!”
“裴三!”
几声呼唤从不远处传来。
…………
第081章 鲜衣怒马
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候在马车旁,见他出来,纷纷围了上来。
他们都是平日里与裴曜钧一同厮混的狐朋狗友,今日特地来等殿试结束,要拉他去庆贺。
裴曜钧视线掠过众人,陈瑾没来。
也是,上次眠月阁挨揍之后,陈瑾见他都绕着走,哪还敢凑上前?
其余几个,倒是脸皮厚得很,仿佛那些龌龊事从未发生过。
“走!眠月阁新来了批胡姬,最会跳胡旋舞,那身段,那眼神啧啧啧……今日非得给你庆贺庆贺!”
为首的公子哥挤眉弄眼。
“就是就是,殿试结束,该松快松快了!”
几人七嘴八舌,便要拉他上马车。
裴曜钧挣开,眼底没什么温度,“今日乏了,改日吧。”
有人不满,“乏什么乏?咱们特意等你,连席面都订好了!曜钧,你可不能扫兴啊!”
“就是,上次你就扭捏,这次再不去,可不够意思了!”
“真不去了,家里还有些事。”
裴曜钧说罢,也不管众人反应,径直走向国公府的马车。
“哎——曜钧!”
“裴三!你真不去啊?!”
身后呼喊声渐远。
裴曜钧登上马车,帘子落下,隔绝外头喧嚣。
而宫门外几个公子哥儿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爹的,真不给面子!”
为首的啐了一口,“考了个贡士,尾巴就翘上天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士及第呢!”
“就是,大家同为世家子,偏他不走荫官路,非要走什么科举。”
“傻得厉害!现在倒好,连跟咱们厮混都不愿了,怎么,官还没当上,就要做清流了?”
“依他那个性子,就算科举入仕,仕途又能如何?啧,眼高于顶,不懂变通,迟早要碰壁!”
“呸!装什么清高!咱们走着瞧!”
几人骂骂咧咧,也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
后日殿试放榜的日子到了。
仆从阿财在屋里走来走去,步子又急又碎,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时不时抬眼看向床榻,他家三爷还闭目躺着,锦被盖到胸口,呼吸平稳,一副酣睡未醒的模样。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但只有裴曜钧自己知道,他一宿都没怎么睡着。
殿试结果关系到他裴三爷的颜面,哪儿能真的睡踏实?
阿财搓着手凑到床边,小声道:“三爷,您说放榜的人该到府里了吧?都什么时辰……”
“闭嘴。”
昨夜他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策问字眼,此刻被阿财吵得脑仁生疼。
“再聒噪,滚出去。”
阿财缩了缩脖子,悻悻退到一边。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三爷,您要不要起来等?这么躺着,万一传旨的来了,岂不是失礼……”
裴曜钧抄起手边的软枕砸过去:“让你闭嘴没听见?!”
阿财接住枕头,讪讪不敢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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