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奴婢不是三岁小孩……”


    想吓唬她,再练个三五年吧。


    “行,我也不吓你,今日是我的及冠礼,算起来,也是生辰,你还没给我送生辰礼。”


    正月十五是裴三爷的生辰,府中今年大办,各房都送了礼。


    可她一个奶娘,身为下人,没有提前预备,也无立场赠送。


    “三爷说笑,府中什么珍奇没有,怎会缺奴婢这点微末心意。”


    “那个不一样。”


    裴曜钧将面具丢回摊上,跟在她身侧,灯火映得他眼底有跳跃的光:“怎么,舍不得银子?你上次在我这儿拿了足足五……”


    “三爷。”


    柳闻莺停下脚步,吸了口气,对上他这副无赖模样真有几分束手无策。


    “您一个主子,朝下人伸手讨礼,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裴曜钧啧了一声,忽然凑近。


    柳闻莺后退,脊背抵上桥栏。


    前是他高大的身影,身后是潺潺河水,退无可退。


    “你就说给不给吧?”


    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礼……奴婢送便是。”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只求三爷让让路。”


    裴曜钧满意地直起身。


    柳闻莺快步走开,瞥见不远处的小贩正提着一篮河灯叫卖,便走过去挑了一盏莲花灯,付了铜板递给裴曜钧。


    “就这个?”裴曜钧嫌弃。


    “礼轻情意重,三爷若嫌弃,便还奴婢。”


    好歹也是三文钱。


    裴曜钧将手收回去,“也罢,总比没有强。”


    两人行至下游人少处。


    河边已有三三两两的男女在放灯,点点暖光顺流而下,恍若星河倒坠。


    柳闻莺帮他点燃灯芯。


    烛火在莲花中心亮起,映得纸瓣透出温暖的光晕。


    她将灯轻轻放入水中,趁着莲花灯未飘远,低声说:“快许愿吧。”


    裴曜钧蹲在岸边,很给面子地闭眸。


    柳闻莺也给自己放了一盏河灯,同样闭眸。


    新岁晏然,前路昭昭。


    不求富贵,不求姻缘,只愿往后岁月平安顺遂,前路光明可见。


    “你许了什么愿?”


    柳闻莺睁开眼,见裴曜钧正侧头看她,眼底映着河中万千灯火。


    她站起身,拍去裙摆沾染的尘土,“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裴曜钧也站起身。


    “那三爷许了什么愿?”柳闻莺反问。


    裴曜钧学着她方才的语气:“说出来就不灵了~”


    柳闻莺被噎了一下,别过脸去。


    这人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放完莲花灯,柳闻莺看中一只兔子灯,便想着买下带回去给落落。


    眼见时辰差不多,裴三爷也逛累了,两人就要返程。


    忽地,一阵马蹄疾驰声由远及近。


    “曜钧!”


    几匹骏马拦住前路,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公子,显然与裴曜钧相识,是侍郎家的嫡子陈瑾睿。


    他身后跟着三五纨绔,个个醉眼惺忪,显然是刚从酒肆出来。


    此处虽然人流稀疏,但闹市纵马,亦是触犯禁令,他们却丝毫不在意,想来家世非凡。


    裴曜钧也没想到会遇见他们,“何事,我正要回府。”


    “及冠大喜,怎能这么早回府?”


    陈瑾睿翻身下马,酒气扑面,“哥几个在眠月阁摆了席,专程等你!走走走,今日非得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人间极乐!”


    说话间,陈瑾睿的目光瞥见旁边的柳闻莺,眼睛一亮,“哟,这是你新收的丫鬟?生得倒清秀,一起带上!”


    柳闻莺垂首,“奴婢是公府奶娘,不便随行。”


    男人一有钱就去花天酒地,上至高门下至平民莫不如是,她不想去。


    陈瑾睿却哈哈一笑,伸手就要拉她,“奶娘?奶娘更好!最会照顾人!今日裴三爷生辰,你敢不从?”


    他的手还未触及柳闻莺衣袖,就被柳闻莺躲过去。


    她躲避的姿势很巧妙,看上去像是挪步,怕被走过的路人撞到。


    幸好陈瑾睿喝了不少酒,并不计较。


    “曜钧,你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兄弟吧?”


    几个纨绔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起哄。


    裴曜钧扫了他们一眼,豁然笑开,“行啊,既然诸位盛情,那就去坐坐。”


    …………


    第065章 春风一醉


    眠月阁临河而建,三层朱楼灯火通明,丝竹声夹杂着娇笑阵阵飘出。


    才进门,浓郁脂粉香便熏得柳闻莺呼吸一窒。


    堂内莺莺燕燕见来了贵客,立时围了上来。


    陈瑾睿是常客,熟门熟路地引着众人上了三楼常年包下的雅间。


    房门推开,内里陈设极尽奢华。


    早有几位曼妙女子候在房中,见人进来,齐齐福身,声若黄莺。


    “恭迎各位公子。”


    陈瑾睿推着裴曜钧在主位坐下,自己挨着坐下,对那几个女子使了个眼色。


    “今日是裴三爷及冠之日,你们可得拿出看家本事,好生伺候!”


    话音未落,香风已袭。


    两个穿着轻纱襦裙的女子便依偎到裴曜钧身侧,一个执壶斟酒,一个纤手已搭上他的肩膀。


    “三爷,奴家名唤怜月,敬您一杯。”


    “奴家惜云,愿三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或许是公府家风清正,裴曜钧平时最多的就是和狐朋狗友喝喝酒,从未真的让花楼女子伺候过。


    浓郁的香气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不得不侧头避过递到唇边的酒杯,“我自己来。”


    “哟,曜钧,你该不会还是个雏儿吧?今日兄弟们非得给你开开窍不可!”


    陈瑾睿见状,笑得更欢,大言不惭。


    他拍手叫来老鸨,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又进来三位姑娘,个个姿容冶艳,衣衫轻薄。


    裴曜钧被围在中间,脸色越来越沉,再迟钝也明白陈瑾睿打的什么算盘珠子。


    像他们这样家世的公子,若要初通人事,大多是府里长辈给纳通房丫鬟。


    极少数放浪形骸的才会在花楼流连,譬如陈瑾睿那样的。


    裴曜钧推开又一杯递到面前的酒,起身欲走,“今日乏了,改日再聚。”


    “哎!别走啊!”陈瑾睿一把拉住他,使了个眼色。


    身旁名唤怜月的女子会意,端起酒杯柔声。


    “三爷莫恼,是奴家们不会伺候。这杯酒就当赔罪,您喝了,奴家们便退下,可好?”


    一杯酒而已,裴曜钧接过一饮而尽。


    陈瑾睿拍手:“这才对嘛,来,继续喝!今日不醉不归,刚刚的都别放在心上。”


    裴曜钧被强留,看来他们不把自己灌醉,是不会放他离开。


    酒过三巡,纨绔们越发放浪形骸。


    有搂着姑娘调笑的,有猜拳行令的,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曜钧,再喝一杯!”


    陈瑾睿又凑过来,亲自斟酒。


    裴曜钧接过喝了,脸色微变,“你换酒了?味道怎么不一样。”


    陈瑾睿笑道:“自然不一样,这可是眠月阁珍藏的醉春风,要不是今日特殊,我也舍不得大出血啊。”


    裴曜钧便没有多想,只是喝的越多,他便越发觉得体温升高,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今日就到这儿吧。”


    他甫一站起身,还未迈开步子,脚下便踉跄,旁边的女子伸出玉臂软软扶住……


    眠月阁三楼的长廊尽头,柳闻莺推开一扇雕花木窗,深深吸了口夜风。


    她受不住雅间内的乌烟瘴气,索性借口尿遁。


    此刻倚在窗边,看着楼下大堂的纸醉金迷。


    朱栏绮户间,舞姬水袖翻飞,乐师轻拨丝弦。


    金银如流水,光阴似掷沙,好一场繁华迷梦。


    “砰——”


    雅间门被推开。


    柳闻莺回头,陈瑾睿和另一个纨绔架着裴曜钧出来。


    他双眸紧闭,面色潮红,额发被汗水浸湿,整个人几乎挂在他们身上。


    “怎么回事?”柳闻莺急问。


    “曜钧喝多了,闹着要回去呢。”


    柳闻莺当机立断,“奴婢这就回府叫人。”


    “诶,等等!”陈瑾睿叫住她,“你这一去,动静就大了。国公府门禁森严,这个时辰你要如何叫开后门?就算叫开了,怎么跟门房交代?”


    裕国公府的家风他们有目共睹,裴曜钧屡次翻墙偷溜出府,他们更是心里有数。


    “那怎么办?”柳闻莺看着意识不清的裴曜钧,犯了难。


    自己一个女子,如何能将这么个大男人弄回府去?


    陈瑾睿眼珠一转:“我在二楼开了间休息的厢房,你先扶曜钧过去歇着。等天亮他酒醒了,自己回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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