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听她辩解得有条有理,再看那双清澈执拗的眼,心头的不悦悄然散去,反而起了一丝……逗弄的心思。


    逗弄目的达到,还平白喝了一碗鱼汤,裴泽钰当即负手,潇洒离去。


    柳闻莺立在原地,胸口闷得发疼。


    可恶!太可恶了!


    看着人模人样,心肠却是黑的!


    她什么都没捞着,还搭了碗鱼汤进去!


    但柳闻莺可不会因为裴泽钰横插一脚,就放弃好不容易寻到的果腹生路。


    当晚饿得睡不着,她便和田嬷嬷一起去湖泊捕鱼。


    有着田嬷嬷放风和搭手,两人收获颇丰,一部分熬成汤,补充体力。


    另一部分要是能烤成鱼干就好了,以备不时之需,也不用日日出来捕鱼。


    可日日喝着滋补鱼汤,柳闻莺反倒添了新的烦恼,身子渐渐有些滞胀不适。


    滋补之物吃得太过丰足,……愈发充盈。


    可落落与小主子食量有限,一时难以消解。


    每到夜里,沉甸甸的胀闷之感,总将她从睡梦中扰醒。


    这般滞胀若是久不舒缓,不仅难受,还容易伤了身子,引发不适。


    柳闻莺只得悄悄避开众人,独自出去舒缓一二。


    今夜,她照旧被那股胀闷之感扰醒。


    雪夜人静,柳闻莺轻手轻脚出屋,想着去无人的角落,转弯便撞上一堵温热的“墙”。


    月色晦暗,雪光明亮,映出一张少年意气的脸。


    “三爷?”柳闻莺心脏狂跳,声音都变了调。


    “最近这几晚你似乎都不在屋内,深更半夜的,去哪儿了?”


    柳闻莺心提到嗓子眼,万不能让他抓住自己半夜去捕鱼的把柄。


    “三爷说笑,奴婢一直在屋内睡着呢,睡得很熟。”


    “睡得熟?”裴曜钧嗤笑,“那现在呢?睡得熟的人,怎么这个时辰站在门外吹冷风?”


    “奴婢起夜也是时常有的事……”


    裴曜钧显然不信她这套说辞,但他也懒得深究。


    困在寺中,日日被父亲叫到跟前督学,他烦闷更胜以往。


    今夜辗转难眠,还是没忍住来到仆役聚居之处。


    本来以为会同前几晚一样,不会遇到她,今日偏偏又撞见了。


    “带上那小家伙,跟我走。”裴曜钧命令。


    柳闻莺自是不愿,“夜深,落落已经睡了,奴婢……”


    “要么你带她跟我走,要么我带你走,选。”


    他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主儿,柳闻莺挣扎无果,只好抱上落落,跟着裴曜钧。


    一路无话。


    禅房内暖融,裴曜钧脱了大氅扔在一边,自顾自解开外衫,在床上靠坐。


    不忘指向身旁位置,示意柳闻莺过来。


    柳闻莺不得不从,将落落放在榻上安顿好,僵硬地在裴曜钧床上坐下。


    裴曜钧也不多言身子一歪,脑袋再次毫不客气地枕上了她的腿,闭眸道:“唱。”


    又是这样。


    柳闻莺知道自己反抗不了,只盼着这位爷能快点睡着,她好带着落落离开。


    低低哼起那首月儿歌,轻柔婉转,若水深流。


    岂料歌声未半,一阵奇怪的咕噜声突兀响起。


    寺里送来的稀粥小菜,对于裴曜钧一个男子远远不够。


    如今腹中空空,饥肠雷鸣。


    歌声戛然而止。


    柳闻莺:“……噗嗤。”


    没忍住,笑出声。


    裴曜钧身体一僵,合上的眼眸倏然睁开,脸上闪过尴尬。


    他猛地坐起身,扭过头,声音硬邦邦的,“你什么都没听见!”


    “嗯嗯嗯嗯,好好好,奴婢什么都没听见呢。”


    裴曜钧怀疑她在敷衍自己,但他找不到证据。


    “三爷,奴婢还要唱吗?”


    “继续。”裴曜钧重新枕回她的腿。


    嗯……还真把她的双腿当做枕头了。


    柳闻莺无奈,只好再次开口。


    许是连日未能睡整觉,唱着唱着,柳闻莺自己的眼皮也开始发沉。


    意识一点点模糊,沉入黑暗。


    歌声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沉寂。


    柳闻莺的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就这样靠着板壁,沉沉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睡去后,一直枕着她的裴曜钧睁开了眼。


    烛火被床帐掩住,变得昏暗,裴曜钧一睁眼便能望见她毫无防备的睡颜。


    纤浓睫毛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息轻柔,嘴唇微抿,褪去了醒时的戒备与恭顺。


    与寺中大多数人因饥饿而面黄肌瘦、憔悴不堪不同,她双颊含粉,如同雪地里悄然绽放的一枝红梅。


    …………


    第054章 三爷低声下气


    柳闻莺被叫醒,感觉陌生奇异,但并非疼痛。


    触感从锁骨下方传来。


    “啊!”


    短促的惊叫哽在喉咙里。


    柳闻莺本能地推开那人。


    裴曜钧被她推得向后仰倒,脊背撞在床栏。


    那张惯常带着张扬神色的俊朗面容,薄唇微张,眼尾泛红,竟比平日更蛊惑。


    ……


    柳闻莺只觉五雷轰顶,手忙脚乱地拢住自己。


    忍不住了,好委屈,好屈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柳闻莺眼眶红润润的,蓄起的泪花轻轻一眨便滚落,滴在锦缎被子里消失不见。


    但裴曜钧还是看见了。


    她哭了,自己把她弄哭了。


    他素来天不怕地不怕,闯了祸也有裕国公府的名头担着。


    生平头一遭,在一个女人面前束手无策。


    裴曜钧想摆出平日里那副混不吝的模样,但怎么都不对劲。


    他伸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却被柳闻莺嫌弃地扭头躲开。


    从来只有裴三爷嫌弃别人的时候,何时有过他明晃晃被嫌弃的时候?


    可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那么多,笨拙地解释:“我、我没想怎样!”


    ……


    “帮?那是帮吗?你哪儿有那么好心,分明是……”


    被逼到这个地步,柳闻莺什么规矩体统都顾不得了。


    裴曜钧被她带着哭腔的指控噎了一下,面上狼狈,却又不甘示弱地反驳。


    “我怎么就不是帮了?你难受,我帮你处理了,难道不好吗?……”


    不想再听他强词夺理的诡辩,柳闻莺踉跄着就要下榻离开。


    “站住。”


    见她真要走,裴曜钧想也未想便伸手去拽她的胳膊。


    “放开我,让我走!”柳闻莺挣扎,眼泪流得更凶。


    “外面风雪那么大,你抱着孩子能去哪儿?回那个又冷又挤的通铺?再说了,你这样子出去,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柳闻莺几乎是吼出来的,“风雪再可怕,也没有你可怕!”


    裴曜钧像被一根刺猝不及防扎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松动几分。


    可他忽然意识到,倘若今夜就这样让她走了,以她的性子,日后恐怕会躲他远远的。


    不行,不能让他走。


    裴曜钧手上用力,将柳闻莺拽过来,紧紧箍在自己怀里。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抱过一个女子,只觉得她身子又软又轻,很好抱。


    柳闻莺仿佛一条被钓上岸的鱼,拼命扑腾。


    裴曜钧试图安抚,“好了好了,别哭了,之前你打我闷棍的事就此一笔勾销行了吧?”


    “不行!”


    更头疼了,他何曾低声下气地哄过人?


    但她哭得厉害,一抽一抽的,心头便似跑进了一只猫儿,不停用爪子挠他的心。


    “那你到底要什么?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被迫身处裴曜钧怀中,听着他那别扭的保证,柳闻莺哭腔渐止。


    哭也哭了,骂也骂了,事情已然发生,再怨天尤人、沉溺于羞愤也无济于事。


    与其纠缠于这个时代虚无缥缈的尊重,不如将这屈辱,化成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至少,能让她和落落的日子,好过一些。


    “我要银子。”


    “嗯?”


    “很多很多的银子。”柳闻莺重复,“今晚之事,三爷若想一笔勾销,便拿银子来换。”


    “……”


    “怎么?三爷不给?”


    裴曜钧低声笑起来,旁的女人费尽心思想往他床上爬,得到的何止是银子。


    但他没想到自己在柳闻莺眼里,竟然还没有那些黄白俗物来得有吸引力。


    “行啊,银子爷有的是。等回了府,自然给你多多的银子。”


    柳闻莺趁着他心情尚可,立刻提出第二个要求。


    “还有今晚之事,请三爷务必守口如瓶。除此之外,我希望三爷日后能放过我,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银子固然重要,但自由和安宁更重要。


    她不想再被这位喜怒无常、行事荒唐的三爷纠缠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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