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怕,声音吓得发抖。


    “本来府里只打算在寺里待三天,带的替换衣裳就不多。这一困就是这么多天,衣服本来就不够换,二爷见了那水渍,当时脸就沉了,让小的拿出去丢了。”


    丢了?柳闻莺有些意外,那等料子的衣裳,直接丢了未免可惜。


    不过想到那位二爷有洁癖,似乎也不奇怪。


    “是啊,丢了。”仆从抹了把眼泪,又怕又悔,“姐姐你是不知道,二爷平日里很好伺候,但像今日为了件衣裳就发这么大脾气,还是头一遭。


    小的真是怕极了,我娘还在庄子上等我月钱过日子呢……”


    他说着,竟真的呜呜哭了起来。


    “你先别哭,我有个法子,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把那污渍去掉。只是成与不成,并无把握。你可敢让我一试?”


    仆从欣喜若狂,巴不得接受。


    反正那衣裳主子也不要,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还有救。


    柳闻莺接过仆从递来的衣裳,触手顺滑柔软,果然是上好的锦缎,颜色是雅致的霜色,上面暗绣银色云纹,低调华贵。


    污渍在身后腰际靠下的位置,约莫铜钱大小,淡黄色在素净的霜色上格外显眼,还容易引起误会。


    柳闻莺要了点温水,又向寺内借了一点点面粉和皂角粉。


    先用温水软化,然后取一小撮面粉和皂角粉均匀撒在湿润的污渍表面。


    “这能行吗?皂角水都试过了……”仆从不确定。


    “试试看,我加了面粉,吸附力会更强一些。”


    柳闻莺轻声解释,手上动作不停。


    干爽的棉布对折几下,覆在撒了粉末的污渍上。


    用掌心隔着棉布,对着污渍处按压、揉搓。


    除了皂角粉之外,面粉除去污渍也能起到辅助作用。


    原理很简单,物理吸附和细微摩擦,可以把污渍从布料表面“拔”出来。


    仆从不明白什么其中道理,只一眨不眨盯着。


    随着柳闻莺耐心的按压揉搓,淡黄色的水印正逐渐褪去。


    如此重复,直到污渍上面的粉块板结,用温水洗干净再擦拭。


    处理好的衣裳就着灯笼的光查看,原本刺眼的污渍已然消失无踪。


    “真的没了,跟新的一样!姐姐你真是神了!”


    仆从凑过看了又看,激动得眼泪又要涌出来。


    “佛门净地说什么神不神的,好了,赶紧拿回去吧。”


    “好嘞,小的还没问过姐姐名字呢,日后定当报答。”


    “我叫柳闻莺,是大夫人房里的奶娘。报答就不必了,你以后当差仔细些便是。”


    仆从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抱着衣裳在廊下不肯走,说是要送她。


    “行了行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柳闻莺推辞几句,拢了拢领子,往通铺方向走去。


    仆从则拿着焕然一新的衣裳回到二爷所居的禅院。


    他不敢直接去扰了主子的清净,便先打算整理好,改日再寻机会呈上。


    刚走到小径上,便迎面遇上了正从禅房出来的二爷裴泽钰。


    …………


    第051章 粮食缺


    裴泽钰依旧身穿惯常的浅色常服,外罩同色狐裘,他目光随意一扫,叫住仆从。


    “不是让你处理了?”


    仆从吓得一激灵,躬身行礼,“回二爷,是奴婢想着再试试,看能不能补救,结果当真补救了!”


    “污渍去了?”


    “去掉了,二爷您看,真的一点都没有痕迹。”


    仆从如同献宝似的,将原本有茶水污渍那面展示给裴泽钰看。


    霜色锦缎光滑如初,暗银云纹流转,那处令他颇为不悦的污渍,果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非亲眼见过之前的狼藉,几乎要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你是用什么方法除去的?”


    仆从不敢隐瞒,老实回答:“回二爷,这法子不是奴才想的。是大夫人房里的柳奶娘,她心善,见奴才着急,便教了奴才一个乡间的土法子。”


    柳奶娘?裴泽钰脑海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府中奶娘丫鬟众多,他向来不甚留心。


    “知道了,衣裳你自行处置,不必留着。”


    说罢,他便不再停留,缓步离去。


    啊?恢复原样的名贵衣裳也不要了吗?


    新来的仆从不明白是大户人家的讲究,还是主子本身的挑剔。


    只挠着脑袋,对着衣裳茫然。


    又过了三日,离除夕越来越近,大雪仍无停歇之意。


    往年这个时候,国公府里早已张灯结彩,满院都是腊梅的清香,一派热闹喜庆。


    如今困在这深山古寺里,前路茫茫,连归期都摸不着,哪里还有半分年味儿?


    最大的威胁,除了寒冷,还有饥饿。


    寺内粮窖日益见底,粮食供应不上。


    主子们的份例自然是要优先保障的。


    但即便缩减再缩减,到了这几日,也只剩下一碗勉强算得上稠的米粥,配上几根酱菜。


    而下人们的处境,则更为艰难。


    每日分到手的,只有一碗近乎米汤的稀粥,几口便喝完了,胃里空空如也,饿得前胸贴后背。


    柳闻莺没有吃自己的稀粥,而是喂给落落。


    她也很饿,奶水不足。


    到了夜里更是难捱,腹中饥饿感如同火烧,令人无法入眠。


    旁边铺位的翠华也窸窸窣窣动了动,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也饿得睡不着。


    “翠华?”


    “柳妹子?你是不是也饿得睡不着?”


    柳闻莺点了点头,想到她看不见,又轻声回:“是啊。”


    “唉,什么时候才能下山啊,这样下去没吃的,哪里来的奶水去喂小主子。”


    没有奶水,饿坏了小主子,她们这些伺候的奶娘,第一个逃不了干系。


    柳闻莺亦沉默了。


    饥饿与寒冷不同,寒冷尚可想办法生火取暖,可食物……


    冰天雪地的,寺庙周围的野物早已绝迹,除非……


    先前饿肚子的时候,她不是没有过一个念头。


    只是不合规矩,但眼瞎,规矩之类的,在生存面前,微不足道。


    她靠近翠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我有一个法子,或许能弄到点吃的?”


    黑暗中,翠华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但大雪封山的,去哪里弄?寺里厨房都空了……”


    “不在寺里,在寺外。”


    “寺外能有什么?柳妹子你可别是饿昏了头。”


    柳闻莺:“顾不了那么多,饿死太窝囊,我们不如拼一拼,只是我需要翠华姐你帮我。”


    翠华一口答应:“你尽管说。”


    “我出去的时候落落就交给你照看,另外这事儿你可别往外说。”


    “放心吧,我的嘴你还不知吗?”


    柳闻莺借着起夜的由头,从通铺溜了出去。


    夜里很黑,但积雪莹白,反的光恰好能照亮地面。


    翠华饿得厉害,也没期望柳闻莺当真能寻到什么吃食。


    直到下半夜,柳闻莺将她叫了出去。


    “喏。”


    柳闻莺掏出两个厨房捡的搪瓷碗,揭开上面当做盖子那个,一股诱人鲜香扑面。


    “咕噜”一声是翠华的肚子不争气叫了。


    碗里是乳白色、微微泛着油光的汤汁,隐约可见几块鱼肉沉在碗底,热气袅袅。


    “这是鱼汤?”


    “嗯。”


    “你从哪儿弄来的?”


    翠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放心,不是偷的。”柳闻莺将碗塞到翠华手里,“快趁热喝点,暖暖身子,填填肚子。”


    翠华馋的口水直冒,但还是说:“那你呢?你喝了吗?”


    “放心吧,刚出锅的时候我就喝了一碗。”


    不再犹豫,翠华也顾不得许多了,一碗汤很快见底,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翠华满腹疑惑,“这鱼汤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柳闻莺:“刚来大相国寺的时候,我便四处闲逛,发现梅林往后,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放生池的水就是从那儿引来的,但湖泊位置偏僻,已经算是离开寺庙日常洒扫的地界。”


    刚来此,柳闻莺注意湖水尚未完全封冻,便留了心,这几日实在饿得受不住,便想着去捕鱼。


    趁着夜色,柳闻莺去到厨房找到镐子等物件,便去湖泊处凿冰捕鱼。


    冰封的湖水缺氧,有了孔洞,鱼儿便争先恐后游到洞口附近。


    再用削尖的木棍刺鱼,如此便能捕到。


    至于鱼汤,则是柳闻莺翻到厨房废弃不用的破砂锅,将鱼剖腹去鳞后煨熟的。


    翠华听后啧啧夸赞,“柳妹子,平时看出来你可真是胆子大,这可是庙里,怎么就沾上荤腥了?不过要是我有你这头脑,我也那般做,都快饿死了,还讲究什么规矩不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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