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裕国公府这样的勋贵门第而言,年终祭祖。


    绝非寻常人家上几炷香,磕几个头那般简单。


    祠堂内早已布置妥当,供桌上摆满了三牲、鲜果、酒醴。


    族中长辈齐聚一堂,按辈分排立,国公夫妇领着子孙们依次上前。


    焚香、跪拜、奠酒、读祝文,每一步都严肃森然。


    柳闻莺与其他丫鬟立在角落,看着主家们一遍遍躬身行礼。


    空气里弥漫檀香与烛火的味道,连活泼的烨儿都被庄重氛围感染,乖乖依偎在温夫人怀里不哭不闹。


    祭祖仪式繁琐,从辰时一直持续到未时才堪堪收尾。


    府中主子们连口气都未喘匀,便又得紧赶着准备下一桩大事。


    那便是前往京郊香火最盛的大相国寺祈福。


    这也是裴家多年的惯例,年关之际,阖府主子上至老夫人、国公夫妇,下至各房少爷娘子,皆需前往大相国寺敬香礼佛。


    一来是酬谢神佛一年庇佑,二来也是为来年祈福。


    今年腊月格外寒冷,北风凛冽,前几日更是飘了场不小的雪。


    老夫人年事已高,经不得太过折腾。


    因此府中早做了决定,将往年多在正月初进行的祈福,提前到腊月。


    祭祖一毕,便直接动身,也好赶在除夕前将所有大事尘埃落定,安心守岁。


    东南角小屋,柳闻莺接到通知后,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行装。


    阖府前往大相国寺祈福斋戒,一去至少三日,她作为照料烨哥儿的奶娘,自然需得跟随伺候。


    小竹帮忙抱着落落,脸上写满羡慕。


    “柳姐姐你可真好,能跟着主子们去大相国寺,听说那寺庙可大了,香火旺得不得了,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都去那儿上香呢!”


    “不过是职责所在,跟着去伺候小主子罢了。”


    路上颠簸,寺里清苦,未必比在府中自在。


    “那怎么能一样?能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呀!而且……”


    她压低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怯与期盼,“我听说大相国寺求姻缘也最是灵验。”


    小竹的父母都在府中做些杂役,明年就要满十五。


    大户人家,丫鬟到了及笄之年,主家往往会酌情考虑其婚配之事,或是配给府中小厮,或是放出去自行婚嫁。


    “柳姐姐,若是你得空能不能帮我求一道姻缘符回来?”


    她怕柳闻莺觉得自己贪心,又补充道:“我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盼着将来能配个老实本分,知道疼人的,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小竹心愿简单,态度又好,柳闻莺哪里能不帮。


    “好,我记下了,求姻缘符,求菩萨保佑,让我们小竹日后能得个如意郎君。”


    小竹顿时喜笑颜开,连连道谢。


    柳闻莺收拾好行装,除了日常用的衣物,不忘带上些许散碎银钱,以及预防孩子着凉的姜糖膏。


    出门在外,总需防备万一。


    但更希望这一路不会有什么风波发生。


    …………


    第039章 同乘车


    翌日清晨,天色尚且灰蒙蒙的,裕国公府门前已是车马喧嚣。


    数辆马车排成长龙,护卫家丁前后簇拥,浩浩荡荡朝着京郊大相国寺的方向行去。


    这个时辰是翠华在夫人身边照看小主子。


    她心好答应与柳闻莺换班,方便柳闻莺带落落,车马劳顿,有母亲在身边孩子会更安心。


    柳闻莺身为奶娘算是沾了光,与赵奶娘还有其他一些有职司的管事嬷嬷们同乘一辆较为宽敞的青篷马车。


    比起平日只能跟在主子车驾后步行,已是体面许多。


    车厢内还算暖和,铺着厚毡,角落里放着暖炉。


    同车的几位嬷嬷管事,有的低声交谈着家中琐事,有的闭目养神。


    柳闻莺抱着裹得严实的落落,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掀开一线车帘。


    飞速后退的街景逐渐被郊外的枯树荒原取代。


    落落很乖,在母亲怀抱,在马车晃悠里沉沉睡去。


    车队出了城,速度便缓了下来。


    道路渐渐崎岖,开始向着京郊的玉鸣山行驶,大相国寺坐落在山顶。


    行至半山腰,马车猛地一颠,摇晃几下后竟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田嬷嬷探头问道。


    车夫跳下车辕检查:“实在对不住,车轴的榫头好像有些松脱了,不敢再走,怕有危险。”


    “那可怎么办?”


    “得赶紧想法子修修,或者换辆车。”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路上,哪里去寻替换的马车?


    修车更是需要工具和时间,前头主家的车队可不会等他们。


    “算了算了,大家都下来走走,要是追不上主子们的车队,遭殃受罚的还是自己。”


    无奈,柳闻莺只得抱着落落随众人下车。


    山间气温本就比城里低上许多,此刻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竟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路两旁尽是落了叶的枯树,枝丫上凝着一层晶莹雾凇,美则美矣,却很冷。


    好在离大相国寺已经不远,咬牙走上一段也就到了。


    同行的嬷嬷管事们,大多穿着厚实的棉衣皮袄,倒还能抵挡。


    柳闻莺自己虽也穿得不少,可怀里的落落年纪小,即便裹着小被子,在这山风凛冽的环境里也渐渐受不住。


    山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生疼。


    怀里的落落开始打小喷嚏,柳闻莺焦急万分。


    再在这冰天雪地里待下去,落落非病倒不可。


    她想找到大夫人的马车,哪怕只是求个情,让落落暂时上去避避风寒也好。


    可车队影影绰绰,她一时也分辨不清哪一辆是汀兰院的。


    正彷徨无措间,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被戴着玉扳指的手从里掀开,露出一张玩世不恭笑意的脸,裴曜钧。


    他的目光在雪中步行的几人扫过,最后落在柳闻莺身上,扬眉道:“喂,那个抱孩子的,过来。”


    实在不是他有心,只是抱着孩子的柳闻莺太容易认出。


    柳闻莺不想和小阎王有关系,谁知道他有没有安好心,干脆装作听不见。


    裴曜钧见她不动,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不耐道:“我不想说第二遍。”


    落落恰在此时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小身子在她怀里一颤。


    柳闻莺看着女儿通红的小脸,再想想前路漫漫,风雪不止。


    罢了,是福是祸,总比让孩子冻病强。


    低下头,快步上了马车。


    车厢内果然温暖如春,角落里的暖炉烧得正旺,沉水香扑鼻,与方才外间的酷寒判若两个世界。


    她不敢多看,一进去便缩到了离裴曜钧最远的角落。


    裴曜钧靠在柔软的锦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见她这副恨不得缩进车厢壁里的模样,嗤笑一声,懒洋洋道:“离我这么远做什么?怕我吃了你?”


    柳闻莺头垂得更低:“奴婢不敢。”


    “那你不坐过来点?就不怕冻着你怀里的小家伙?”


    柳闻莺无法违逆,抱着落落一点一点地向车厢中间挪,选了个折中的位置重新坐下。


    她畏畏缩缩、如临大敌,裴曜钧觉得无趣,注意力便落到她怀里的落落身上。


    小家伙进了暖和地方,缓过劲来,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打量他。


    大约是觉得裴曜钧身上鲜亮的衣袍和腰间的玉佩很稀奇。


    “这就是你女儿?”裴曜钧问,语气随意。


    “是,三爷。”柳闻莺低声答,手臂暗暗收紧。


    落落安静可爱的模样,谁看了不喜欢?就连裴曜钧也起了几分兴趣。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屈起,用指关节去碰落落软乎乎的脸颊。


    跟豆腐做的一样,柔软光滑得不可思议。


    他还拿起手上价值千金的玉佩,用下面缀着的流苏络子去晃。


    落落被晃动的流苏吸引,伸出小手试图去抓,小嘴咧开“咯咯”笑出声。


    孩子的笑容纯净无邪,娇憨十足。


    裴曜钧没料到这小不点不但不怕他,还笑得这么开心。


    他眼中也漾开一丝真实的,不带任何戏谑的笑意。


    笑意软化他眉宇间惯有的张扬,看起来就像邻家热情的大哥哥。


    “哼,你女儿可比你讨人喜欢多了。”


    小阎王脾性刁钻,喜怒无常,柳闻莺打定主意,绝不多言,唯恐说多错多,默默祈求路程快些结束。


    “今儿我也算是解了你们母女的燃眉之急吧?冰天雪地的,要不是我善心大发,你们就算走到寺里也得冻掉半条命。”


    果然,他又要算账了。


    柳闻莺敛眉低目,“是,多谢三爷援手。”


    “光嘴上谢可不行,加上之前那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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