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玄迈步走进来,看向温静舒怀里的烨儿身上,目光柔和不少。
旋即,他视线便落在了柳闻莺怀中的女孩。
女孩小脸白净,眉眼清秀,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小手紧抓母亲衣襟。
直凌凌的目光停留片刻。
温静舒出声:“大爷,这是柳奶娘的女儿,叫落落。落落和烨儿年纪相仿,我想着让两个孩子多在一处玩耍,对烨儿的成长也有益处。”
主子和奴才的孩子玩在一块,在高门嫡子眼里看来,容易不合时宜,毕竟尊卑有别。
温静舒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柳奶娘孤儿寡母,在府中不易,两个孩子做个伴,也是好的。”
“孤儿寡母?”
“是,柳奶娘命苦,夫君因故去世,婆家不厚道将她扫地出门。她虽无依无靠,但性子沉静稳妥,做事也极尽心。”
话语间,温静舒不无对柳闻莺的怜惜与维护。
温静舒说话的时候,柳闻莺始终低着头。
她身姿纤秾合度,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夹棉褙子,乌发松松绾了个简单的髻,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
因着方才的激动,眼尾还残留着一抹未褪尽的红晕,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她抱着孩子安静立在那儿,仿佛那些苦难与不堪,都已沉淀在心里最深处。
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带着嗷嗷待哺的婴孩,被婆家驱逐,孤身飘零……
其中的滋味,绝非命苦二字可以尽述。
裴定玄眸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波澜。
柳闻莺似有所感,抬了一下眼睫。
两人的目光,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像被烫到似的,柳闻莺很快移眸避开。
短暂的对视快得仿佛不曾发生,旁人都未察觉。
裴定玄开口:“既然都是府里的人,自该好生对待。”
这话,对温静舒回应的同时也是表态。
奶娘的孩子可以与小少爷一同玩耍,成长。
仿佛还觉不够,裴定玄接过烨儿,而后又转向落落。
“来。”
柳闻莺不好拂主子的面,将落落交给他。
裴定玄稳稳地接过落落,另一只手依旧抱着烨儿。
他身材高大挺拔,臂力显然不弱,一手一个婴孩,竟也显得从容。
烨儿在他怀里很是兴奋,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呀呀叫着。
落落倒是很安静,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这张严肃却并不凶恶的俊脸。
众人瞧着素来威严冷肃的大爷,一手抱着自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一手抱着奶娘的女儿。
两个可爱的孩子在他臂弯里,连带柔和了他惯常板着脸的棱角。
温静舒心头悄然泛起暖意。
先前裴夫人私下私下与她说过,别看大爷冷清冷性的,男子初为人父后心性常会变软。
从前她只当是长辈的安慰,如今亲眼目睹裴定玄抱孩子时的温柔模样,才是真的信了。
汀兰院里当差已久的丫鬟嬷嬷同样觉得,大爷确实比以往更亲切。
唯有柳闻莺,眉头轻蹙,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她又说不清道不明。
大夫人对她的好很好想通,但大爷又为什么?
花园里帮她赶走作乱的三爷。
深夜出府被阻拦,还亲自带她去抓药。
如今又是对她的女儿和颜悦色,十分亲近。
柳闻莺一时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有个不苛待下人的主子难道不好吗?
或许就是对方心肠好、面冷心热呢?
自己这般疑神疑鬼,未免徒增烦恼。
暖阁那日后,柳闻莺将心中异样压下,只当是自己多思多虑。
但日子仍然悄然起了变化。
裴定玄身边的得力仆从,陆续从京中乃至周边各地搜罗物什,都是专给幼童玩耍的巧致物件。
用细竹篾编成的彩色小动物,嵌琉璃珠子、转动起来还叮咚作响的玲珑球,还有木头雕成的、可以拆分组合的马车和屋舍模型……
每一样都做得精巧有趣,确是用心挑选的寓教于乐之物。
令柳闻莺意外的是,这些送到汀兰院的玩具玩意儿,无一例外,都是双份。
一份自然是给小少爷的,另一份所给的人不用多想,府里唯二的孩子,落落。
起初,柳闻莺是万万不敢收的。
“这如何使得?主子们厚爱,奴婢心领,万不敢受。”
大夫人倒是温言道:“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你就收下吧,否则多出来的一份也只能丢了。”
柳闻莺才忐忑不安地收下,对着大夫人千恩万谢。
她想着,无论大爷是出于何种缘由,这份实实在在的善待是做不得假的。
她本就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如今许多意料之外的照拂,心中那份想要报答的念头便愈发强烈。
从今往后,定要好好照顾小主子和夫人,绝不辜负他们信任。
只是收下玩具后,柳闻莺的心头总是有一缕顾虑。
希望是她多想了吧……
大爷那样的人,何曾对一个下人假以辞色?
当然是他心善。
…………
第038章 同床梦
是夜。
汀兰院内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主屋内室还留着一盏纱灯,光线朦胧。
温静舒沐浴过后,长发半干,披散在后。
她端坐妆台前,紫竹在身后替她绞干头发。
“赵奶娘已将小主子抱去侧屋安顿,值夜的丫鬟都在那里候着,夫人放心。”
“嗯。”
镜中的女子应了一声,眉眼依旧温婉秀丽。
因产后精心调养,肌肤也恢复了从前的白皙。
可她自己知道,终究是和从前不同。
腰身虽已纤细不少,却再不复少女时的轻盈曼妙。
小腹虽平坦了,肌肤却到底松软了些,不再紧致如初。
未出阁时,她也是这般对镜理妆,满心是对未来夫婿的羞涩期待。
嫁入裴家后,与裴定玄虽非浓情蜜意,却也相敬如宾。
可自从怀了烨儿,到生产、坐月子、调养……
细细算来,他们竟快一年未曾同寝一床。
今晚,是他吩咐要回来的日子,温静舒备了惊喜。
绞干头发后,紫竹转身从一旁的衣架上取过早就备好的寝衣。
那是一件极轻柔的粉色软烟罗裁成的广袖纱衣,料子薄如蝉翼,隐隐透出肌肤的颜色。
紫竹伺候着她褪去外袍,换上纱衣。
纱衣确实合身,勾勒出身形曲线,但胸前和腰下都绣着缠枝莲纹,半遮半丨露,更为诱人。
“唉,终究是和从前不一样了。”温静舒叹道。
紫竹忙轻声安慰,“夫人快别多想,大爷见了您备的惊喜,定是欢喜的,况且您为大房诞下嫡长孙,劳苦功高,大爷心里都记着呢。”
“行,你下去歇着吧,夜里无需人守着,有需要再叫你。”
紫竹知趣退下。
温静舒躺进床帏,默默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极轻的开门声。
裴定玄走了进来,他已换下白日的官袍,只着寝衣,身上有着沐浴后的微湿水汽。
冷峻的眉眼间是被公务缠身的倦色,他并未多看帐内,掀开另一侧锦被,躺了下来。
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温静舒翻身,主动靠近。
“大爷。”
“嗯?”裴定玄以为她已经睡了。
温静舒深吸一口气,借着帐外透进的朦胧光线,看着他闭目的侧脸轮廓,轻声开口。
“妾身瞧着大爷似乎很喜欢落落那孩子,烨儿如今也健壮,若是……若是咱们再能有个女儿,儿女双全,凑成一个‘好’字,那该多圆满。”
她说这话时的殷殷期盼藏不住。
裴定玄没有睁眼,平躺在床,双手搭在腹部,睡得很规矩。
“烨儿还未满周岁,你身子也未完全养好,大夫说过产后需得调养一二年,此时再怀,于你身子有损,并非好事。”
他的话条理清晰,理由充分。
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她考量,是实实在在的关心。
对于温静舒而言,却像一盆温水,不烫,却足以浇灭她心头的火苗。
“是……大爷思虑得是,妾身欠考虑了。”
“嗯,睡吧。”
裴定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仿佛已然入睡。
温静舒却难以安枕,只觉得身上那件特意准备的纱衣,有点扎人。
她的精心准备,他连看都没有看。
温静舒再也躺不住,掀开被子,小心翼翼不惊动裴定玄,将纱衣换成最普通的寝衣才重新躺回去。
夜色深沉,同床异梦。
越靠近除夕,公府内便越是忙碌。
阖府上下的奴仆,无论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还是粗使的丫头小厮,无不是脚下生风,打起十二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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