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毓约是李聿淮的姐姐,也就是李修译的妈妈。
郑苗苗有些惊讶,她看着男人修长挺拔的背影,开口:“那李修译的生日和他妈妈的……是同一天?”
男人失笑。
“苗苗在想什么?”他回头看向郑苗苗,“不是,她是二月份去世的,是农历的正月初二。”
因为郑苗苗的话,他的语气从淡淡的陈述变成了些许轻松的反问,之后又变成一些凝滞的怀念。
正月初二,是大家都沉浸在新年到来的欢乐的时刻。
“当时我在Y国留学,她问我能不能回来一起过年,说她酿了一坛酒,想要我回来和她一起埋下去。我并没有新年假期……其实你知道这对我们来说,假期也好航班也好,都不算什么,可是我还是没有回来。”
“想来是有些懒是真的不能偷的。所以我初三还是回来了,回来见她的尸体。”
“我总是不喜欢她,我讨厌她的天真和愚蠢。和一个更蠢的人结婚,生孩子,天真地以为只要不争,这里就不会有人害她。”
“跟我和她的父母一样蠢,死的一样惨。”
“我看到她尸体的时候,五岁的李修译在停尸房一直哭,可除了被白布盖着的两具尸体,便没有人理他了。”
“我还说他们……其实我和他们一样蠢。”男人又仰头喝下一杯。
晶莹的液体从脖颈滚下,分不清是酒液还是溪水,还是眼泪。
“我就把这坛酒带回来,埋在了这里。”
“后来,我把那些人……那些早就死了的,或者刚死的人,全都迁到了这里。”
“我叔叔是最后一个,他死在精神病院,我带着他尸体火化,为他在这里立了最后一个坟。”
“当时应该把酒取出来的。可是把坟立好后,我却没有想要挖出来的想法了。”
埋下酒坛是复仇的种子。
可是当仇恨生长成参天大树,他握着斧头将它们悉数砍下后,却发现这棵巨树根本没有任何根系。
深坑中空无一物,咧着嘴朝他笑。
原来所谓的仇恨,只是他扮演的情绪。
他用十几年将那些仇人一个个找出来、清算,将这片空地一个个填满。
可挤挤挨挨的墓碑仿佛成了更大的空洞,裂开了更大的嘴。
当这里终于填满时,面对这个嘴巴发出的笑声,他发觉自己并没有挖出酒坛的兴致了。
原来他并不高兴,也不曾愤怒。
他摸着自己天生的银发,惊觉自己才是这个古老的家族中最正统的怪物,最正统的……李家人。
直到,直到今天。
或许更早。
在他把外甥从那个小城接回来,发现他总是在手机上偷偷看着一张照片时。
那是张合照。
一个容貌普通平凡的少女,拉着男生的胳膊,在他肩旁傻笑。
女孩显然并不适应镜头,笑得有些呆板,在画面中并不好看。
男生似乎有些不耐,偏过头去,模糊的画面中依然能看出男生冷漠而俊美的轮廓。
那张照片代替酒,成了一颗真正埋在他心中的种子。
他要把酒挖出来。
……
郑苗苗沉默地听完了李聿淮的话。
她没有说任何一个字,只是听着。
酒液在坛中晃动,声音越发清脆。似乎只留下了薄薄一层。
男人的脖颈和耳际也泛着红,或许虞美人的红色也落在了上面。
第86章 撞破
像是漫长的诗篇。往昔凝成湖泊,泳者在榛树下宁静地凫水。
郑苗苗靠在亭栏上,眸色奇异,流淌着月光酿成的清酒。
她轻叹,在这一刻似乎靠近了命运给予她的天平。
几乎意识流般的话语,郑苗苗听懂了。
父母和姐姐的惨死,让李聿淮觉得他应该仇恨。所以他用仇恨埋下这坛酒。他埋下种子,等待种子发芽生长的力量,期待种子结果的甘美。
直到墓冢垒满,原本应该掘酒畅饮,享受因之果,可是他却再也掀不起半点情感。
郑苗苗后仰倚靠,看着眼前男人那银发盈腰、颀长高挑的背影。
记忆中神秘莫测的李聿淮、不怒自威的李聿淮、只手遮天的李聿淮……在这一刻如同白泥被湖泊冲散,最终留下的是一个浅淡、空洞的美丽模样。
他只是一个空洞的强大人偶。多可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仇恨,为什么不会仇恨。
他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情感。
然后人偶自述,是她郑苗苗的出现,才取代酒坛的遗骸,成为他真正的种子。
郑苗苗突然伸手,抓住了男人的手。
冰冷的触感首先传入手心,随后是对方微僵的怔然。
郑苗苗手上轻轻用力,将李聿淮拉到她身旁坐下。
发丝失重如纤云,在李聿淮有些愕然的神色中,郑苗苗抚上他的眼睛。
掌心传来双眼脆弱敏感的震颤,身居高位的男人恐怕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轻慢赏玩般地对待,他虽然愕然,却依然顺从她的动作。
郑苗苗最终将手落在他的眉心,而后看着他那双眼睛。眸中,天穹做池,星辰为荷,明月徘徊于天水。
如果她不曾获得那个她至今不曾弄清的能力,身下这具躯体会依然是一具空壳。
真奇妙。
郑苗苗心绪复杂,她自己都说不清此时她是什么心情。
只是她唇角带着一抹笑意,她近乎奇异地看着李聿淮。
她的手从他的眉心渐渐向下,指尖划过他的鼻梁,双唇,脖颈和不住滚动的喉结。
依然在下滑。
指尖落到他的锁骨,划过他的胸膛。
修剪适当的指甲只留下了略微长出指尖的长度,落在皮肤上,是恰到好处的微钝的坚硬感。
衣襟被弄得散乱,李聿淮的呼吸逐渐重了起来。
银色发丝随着呼吸不住上下起伏。
最后手心落在他心脏的位置。
心脏跳得像月下的鼓声,顺着手臂轻击在耳膜上。
李聿淮看着她,目光渴求中带着涣散。
郑苗苗倾身,在他唇上轻吻。
这个吻似乎是一个开关,涣散的双眸瞬间染上了浓重的侵略性。在郑苗苗准备抬头分开时,后脑被伸过来的大手紧紧按住,男人的双唇也纵情舐吻。
深吻许久,他侧身将郑苗苗压在身下。
左臂垫在郑苗苗的后脑处,以免坚硬冰冷的栏杆会咯到她。
吻落在她的脖颈。
郑苗苗这些年来瘦了一些,但是她的体质就不是瘦削的类型,加上她并不是一味地追求瘦,所以在健康饮食和锻炼之后,她在166的身高基础上体重维持在120左右。
在健康的前提下,这在许多人眼里不算苗条的身材,在郑苗苗身上却相当匀称。
是莹润白皙又不失丰腴的模样,李聿淮另一只手撑着木栏,看着她,双眸几乎泛着微微的红,喉咙干涩得发痒。
一个个吻落下。
就在溪水声越发低靡时,突然有道清脆且带着尖锐的声音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李聿淮眸色一沉,随后迅速将身上的外套裹在郑苗苗身上,这才转身看向出声处。
是个少女,她站在亭外,愤怒地看着他们。
“你是谁?”李聿淮双眼微眯,语气如凉夜。
少女下意识后退一步。
李聿淮记不住她很正常,她爷爷也只能勉强跟李聿淮见见,更别说她了。而且李聿淮这两年已经鲜少出现在人前,她这种晚辈更是不会被他记得了。
但是她却知道李聿淮,小时候曾经在某个大人物的晚宴上远远见过一眼,那种光风霁月的神仙姿态就一直落在她记忆中。
而且李聿淮虽然这两年退居幕后了,但是但凡层次稍微够一些的人,都曾经听过这位阎罗的铁血手腕。
传承千年的庞然大物李家,几乎被他以一己之力杀得只剩两人,坟冢垒若京观。而他成为李家掌权人之后,李家更是越发深不可测,在Z国没有任何一个势力敢跟李家叫板。
少女的脸色有些发白,冲动过后,后悔逐渐上涌。
她居然敢在李聿淮面前“捉奸”,这个人可是随随便便就能击垮爷爷一生的基业……
可是、可是……
她眸光不甘地看向亭内,李聿淮身后的身影。
她刚才见郑苗苗离开了晚宴厅,便一路偷偷跟着她。
见她遇上了李聿淮,两人还有越发越暧昧的互动……因为惧怕李聿淮,她一直忍着,但是到刚才确实头脑一热,忍无可忍。
这个女人一边勾搭利用着修译哥哥,一边居然还勾引修译哥哥的舅舅!
同时和舅舅外甥有染!她简直、她简直!
她刚被这样的想法挑起情绪,抬起头对上李聿淮冷然的神色,又顿时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顶泼下,浑身发冷,寒气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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