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里面太闷了吗?”李聿淮却没有回答她的话。
“是有一点。”郑苗苗说。
虽然学会了许多商场上的生存法则,并且也成了在其中如鱼得水的猎手一员,但是郑苗苗本质上还是并不喜爱社交的那一类人。
时常觉得人类很神奇,郑苗苗在商场上乃至政坛上见了太多人以与人社交或是博弈为乐趣,吸食能量,好似这才是他们精神上的供给。
但是郑苗苗只能从别的地方攫取精神上的能量,用以消耗在社交场合。
在这一点上,她并非是一位有天赋的商人。
好在成为商人的属性条有很多,这一条没点满,她还有别的。
这些想法郑苗苗并没有在这两年来咬着牙向上爬的时候和谁说过。
“辛苦了。”李聿淮眸光落在她身上,像落了一层皎皎月光。
李聿淮却好像都知道。
郑苗苗短暂地怔神,接着摇了摇头。
“我已经是最顺利的人了。”她说。
她短短两年,就已经爬上了绝大多数人几辈子都爬不上的高度。这个时候她再来说一句“这并非她所愿”,那也实在是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说起来,还得感谢你。”
虽然说两年来她遇到麻烦或者需要帮助的时候李家这边都是李修译出马,并且也没有什么李修译处理不了的事情。但是郑苗苗知道,如果不是李聿淮的首肯,李修译这么大刀阔斧地帮一个外人,不可能这么顺利。
郑苗苗抬头看他,又笑着说道:“不过我暂时没什么能回报的,等我达成了我的目的,如果你还对我的这些财产感兴趣的话,我不会吝啬的。”
意思就是谢谢你,但是回报?现在没有。
这句有些无赖的话惹得李聿淮低笑。
“李家的东西没什么意思,给了苗苗,也算是有个好去处。”他说。
郑苗苗眨了眨眼,没接话。
隐约间其实她有些听明白了李聿淮话中的意思。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远处。
那是第一次来时给她带来巨大震惊的——那片墓地的位置。
郑苗苗常常觉得,那挤挤挨挨的坟墓所生长的墓地,仿佛一个巨大的腐朽肉瘤,纵然已经死亡,依然沉沉地压在这片宅邸之上。
李聿淮顺着郑苗苗的目光也往远处望去。
他当然知道郑苗苗在看什么。
“苗苗知道我生日是什么时候吗?”他突然问。
“嗯?”话题的跨越性有点大,以至于郑苗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李聿淮的生日吗?这么问起来她好像还真的不知道。
也没见他过过生日。一般他们李家都是李修译过。
“不知道。”郑苗苗诚实回答。
“是今天。”李聿淮说。
“啊……那真巧。”郑苗苗下意识说。
确实很巧,舅舅和外甥是同一天过生日。
只是为什么每年都让李修译大张旗鼓地过生日,他自己却全然不提及呢?
单纯不想过?
摇了摇头,郑苗苗停止了这些没必要的揣测,抬头看着李聿淮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生日快乐。”
不管李聿淮为什么之前不过生日,现在他突然跟自己说这件事,至少在她面前,他对自己的生日不会是回避的态度。
那郑苗苗也不会吝啬一句生日快乐。
“事前不知道,也没给你准备礼物。”郑苗苗说。
“没关系。”李聿淮摇摇头,又说,“我想喝酒,苗苗可以陪我吗?”
“喝酒?”郑苗苗重复了一遍。
想喝酒的话那宴会厅里不是很多吗?还是说想去他们李家的酒窖里喝?
看着郑苗苗疑惑的样子,李聿淮轻笑:“是有一坛二十年前埋下去的酒,我想着今天应该启封了。”
“唔。”郑苗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二十年前埋的酒,听起来还是挺有意义的。
“在哪呢?”郑苗苗问。
“就在这里不远。”李聿淮抓起郑苗苗的手腕,牵着她走出水榭。
沿着小径走上木桥,向着宅院深处走。
他走得并不快,还很照顾郑苗苗这个被他牵着手的人。
李宅并不像其他的豪宅一样到了夜晚就灯火通明,反而偏暗,路边只是零星地在灯笼中点着一些烛火。
这在白天,这种古意清幽的园林自然很有意境,但是在晚上漫步其中,不免有些阴暗了。
李聿淮走的时候便特别稳,一直注意着郑苗苗的脚下,免得她踩空。
虽然很贴心,但是眼看着越走越深,郑苗苗心中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最后不妙的预感还是实现了。
看着面前这片墓地,郑苗苗无语:“……你到底是多喜欢这地方?别告诉我你把酒埋在那里。”
这成片的坟墓在黑夜中显得更加阴森了。哪怕是朗月晴夜,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可一个个墓碑刺出,依然是说不出的诡异。
“也不是。”李聿淮笑着说,“稍微隔着一些距离。”
他说着,看了眼身边的花坛,走过去又从那边走过来,比寻常走得还要规整些,像是在丈量什么。
最后走到离郑苗苗不远处停下,说:“应该在这里。”
郑苗苗又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黑压压的一片,看了眼李聿淮所在的位置,叹气。
不是吗?也就隔了五十米。
离墓地五十米不算墓地吗?
她叹气着走到李聿淮面前,这会儿他已经蹲在地上挖了起来。
很少见到他这样随意的时候,长长的衣袍陷进了泥土中,双手也在漆黑的泥土中挖着。在漆黑悬月的夜晚,他的手莹白得刺眼。
郑苗苗觉得身上有点凉飕飕的。
就算她不十分迷信,这个场景也有些吓人了。
她觉得有些渗人,蹲下身到李聿淮身边,企图找一些安全感。
但是依然半点没有帮他一起挖的意思,而是说:“你挖出来自己喝吧,我不可能喝的。”
这离坟墓五十米埋了二十年的酒……敢喝下去的也是神人了。
“好,苗苗陪着我就行。”李聿淮完全没介意,从善如流地说。
第85章 种子
郑苗苗蹲在李聿淮旁边。
溪水边灯笼暖黄的灯光牵下淡蓝月光,给眼睛提供了一些明色。
耳畔不断响起淙淙水声,水色被折射到岸边,波和光幽然起舞。
他的双手在泥土中一刻不停地挖着,因着俯身的动作,银发从他的肩头滑落些许落到身前。
郑苗苗没在现实里见过谁挖这种埋了很久的酒,不过就算没见过,她也觉得至少应该是拿个锄头挖的,哪有像李聿淮这样直接上手的。
不过郑苗苗并没有出言询问或者阻止,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隐约间她其实明白这是一个对李聿淮来说非常重要的时刻,她是他选择的唯一的见证者。
虽然如果让郑苗苗选择,她并没有兴趣。
挖掘的时间并没有郑苗苗想象得长。不过她耐心很浅,好在李宅别的不多,亭台楼阁特别多,她向旁边走了几步坐到了亭子里。
然后就在亭子里支颐着脑袋看着。
应该是过了二十多分钟,土里就看到了一个酒坛形状的东西。
李聿淮将它拿出来,起身走到溪边,剥去上面封坛的土,又用溪水清洗双手。
他走到亭子里,白皙的指尖滴着水。
或许因为他的头发太长,超过了及腰的长度,也或许是清洗时不是很小心,头发落进水里,此时他的银发的下半部分已经有些湿了。
却并不像寻常人一般显得狼狈。
反而因为这些海藻般的质地,浅白鱼鳞般的光泽,使得他如同某种在夜晚的鬼魅精怪。
在上万白日里总是端庄而冷漠的面容,此时也显得苍白而靡丽。
他坐到郑苗苗身边,打开酒坛。
郑苗苗闻到淡到几乎称得上温润的酒香,让人想起一豆灯光下升着丝丝白烟的羊脂玉。
亭子的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李聿淮将酒倒在茶杯里,酒液呈现琥珀色,且澄澈无一丝杂质。
他仰头喝下,不等迟缓,便是一杯又一杯。
郑苗苗靠在亭子的雕栏上,侧头看着他。
此时她竟是觉得有种难言的宁静。
李聿淮让人在墓地前方——也就是这里,种了大片大片的紫萱花和虞美人。
溪水哗啦作响,窃语喁喁,蝉鸣和月光一样遥远。紫萱和虞美人的淡香像首轻柔的歌谣,应和着此时酒杯或酒液碰撞的清脆玉声。
紫萱花也叫忘忧草,或许这也是李聿淮刻意而为之。
李聿淮一连喝了许多杯,倒酒时都能听到酒坛空了大半的水声。
眼见他苍白的面颊染上薄红,才见他开口。
“这是二十年前,李毓约和她丈夫去世那天我埋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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