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得去把渔船开回来归港,今天就只有外婆一个人忙。


    沿海人民千百年来的抗台流程总是忙碌又周全。


    郑苗苗坐上副驾,在车里等林钦安。林钦安把准备的行李大包小包都放进后备箱,然后给郑苗苗塞了早餐和水,最后又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个护腰放在郑苗苗的后腰上。


    “有这个会舒服一点。”他说。


    今天醒来后就总是下意识揉腰的郑苗苗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


    林钦安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我错了乖宝。”


    郑苗苗懒得理他,自己低头大口咬了一口手中的面包。


    错错错,每次都这么说,没见他下次节制。


    其实一到那时候,郑苗苗自己也快乐得不知节制。第二天腰痛的时候她就想起来责怪林钦安了,林钦安哪里会指责他们其实是共谋?自然是老老实实伏低做小了。


    郑苗苗吃一口就感觉消气了一些。因为这面包是林钦安昨天赶回来后连夜发好的面,今天他还起得很早,给她包了这奥尔良鸡肉馅的包子。因为郑苗苗说想吃奥尔良味的,鸡肉也是昨天晚上腌好的。


    她咬了另一口包子,是蟹黄馅的。


    她有时候真恨自己不争气,可是林钦安做饭实在太好吃。这蟹黄流的汁都好香。


    吃完早餐后,郑苗苗又在车上小睡了一下,等再次睁眼,已经到熟悉的外婆家了。


    台风明天就要来了,所以天色已经重重地沉了下来。


    打开车门,海风直往身上撞,在这样的末夏久违地感受到了浓重的凉意。


    风声鞭笞着周遭发出各种声响,树枝作舞,篱笆摇晃。远处没关上的窗户拍打着风声的节拍,被席卷的树叶如同一群飞鸟在空中越升越高。


    郑苗苗深吸一口气,竟有些喜欢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暴雨将至的气息。


    外婆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见郑苗苗下车后,连忙上前拉过郑苗苗的手,又热切地拉住了林钦安的手,将他们拉入屋子。


    “刚才风还没这么大,这一会儿就大起来了。”外婆用着带有浓重乡音的话跟他们说,“饿了没有?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郑苗苗摇摇头,笑着说:“刚刚我们在车上已经吃过哩。我们赶紧先把东西弄好吧!”


    这风眼看着大起来了。虽然这台风是今晚登陆,可现在要忙的事情也多。


    外婆说羊舍昨天外公出海前就连夜加固好了,把牛羊都赶进去了。现在就剩家里和山里的西瓜田。


    郑苗苗和林钦安准备先把外婆家里的门窗加固好,剩下的那些西瓜能抢救多少是多少,毕竟安全第一。


    先找来合适的木板木条,用木板把窗户全部封死,再用木条加固。


    沿海人民对台风已经见怪不怪,很少会上这阵仗。但是从台风路径上看,他们这个县城很可能是这个17级台风的正面登陆点。


    郑苗苗还记得她幼时那场正面登陆本地县城的17级台风,她们一家人在门窗封死的家中呆了两天两夜,出来后外面的世界早已是一片狼藉。


    所以这一次她自然也是十分郑重,防台总是这样,宁可十防九空,也不可怀有一丝侥幸心理。


    好在现在的建筑强度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些老旧屋子能比的,而且外婆这栋房子是前些年政府才重建过的。不然郑苗苗今天都不会让外婆留在这。


    加固完门窗又吃了些外婆准备的中饭,郑苗苗和林钦安,还有外婆,三人就上山去抢救西瓜了。


    台风今晚九点登陆,他们准备就采收到下午四点,剩下的也管不了了。


    林钦安人高马大,又浑身是劲。郑苗苗倒是弯腰低头没多久就头昏脑涨,所以她主要是起到一个打下手的作用。


    山腰上,身前是林钦安和外婆两人热火朝天采收西瓜的模样,身旁是猎猎的海风,身后便是汹涌起伏的大海。


    海水已经将沙滩完全吞下,对堤坝虎视眈眈。


    一浪推着一浪撞击在礁石上,发出破空声,郑苗苗回头看了一会儿,就见一条浪花撞在崖壁,腾空十米,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巨蛇。


    四点一到,他们开着装满西瓜的农用车回家。剩下的西瓜,只能便宜风雨了。


    把农用车开进一楼,三人关上门,在家用了晚饭。然后等着外公回来。


    外公在消息上说会在五点前回来。


    眼看着五点到了,外面的天色越发越暗,已经和夜晚差不多。风声呼啸着,如同一把巨大而喑哑的长箫,三人忍不住开始有些忧心忡忡起来。


    难道刚才浪太大了,出了些意外?


    外婆想出去找,被郑苗苗拦了下来。外面风雨太大了,而且她已经听到了一些东西被强风吹落、重重地砸到地上的声音,这个时候外婆再去海边找外公更是危险。


    好在快到六点时,门被敲响了。


    郑苗苗急忙去开门,外公的身影果然出现在门后。


    还没等她舒一口气,却发现外公身后还背着一个很高大的男人。


    男人昏迷着,脸埋在头发和外公的后背上,看不清,但郑苗苗却依稀觉得眼熟。


    来不及想太多,郑苗苗先侧身让外公进来,然后再问:“外公,这人是?”


    外公说是刚才把船停好、回家路上遇到的。这人就昏迷在路边,因为台风将至,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也不好就把这人留在路边,不然等会儿怕是要没命了,所以先带回来。


    外公把他放在一楼的竹榻上,男人的脸露了出来,看清之后,郑苗苗心中一惊。


    谢以衍??怎么会是他??


    第55章 潘多拉


    李修译是高中时一截错轨的火车,是汽油吹成的彩色泡泡。


    郑苗苗曾经以为这辆列车已经安稳地驶回了她的身体里,将她身体中海浪的起伏置换而出。


    事情一开始也确实如同她想的这样。李修译不告而别后,她考上自己能力范围中能考到的最好的学校,平平凡凡地度过了大学的前两年。


    直到大三刚开学的某个晚上,郑苗苗申请了勤工助学,在教学楼里打扫到九点。


    准备回寝室时,却在学校的池边亭子见到了彼时正发着高烧的谢以衍。


    那时的郑苗苗绝想不到,在这样普通的夏日凉夜中,晚风将月光沉入池水,一片柔和朦胧间的一瞥,就打开了她人生的潘多拉魔盒。


    她觉得亭间那个男人的姿态不对劲,似乎是一种很痛苦的蜷缩。


    她见男人的穿着也像学生,这里又是校区,那时还很天真的郑苗苗便打着手机手电筒上去查看。


    男人长手长脚蜷缩在亭子的一角,身上出了很多汗,半长碎发被汗湿落在他脸颊和鬓角,明明是狼狈的模样,却因为男人过于出众的隽秀而显得有些绮靡。


    除了李修译之外,那时的郑苗苗没有见过比这人还好看的人。


    但是眼前这人的模样和李修译显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类型。他长相俊美隽永,带了几分少年气,可哪怕在这生病脆弱的时候,他眉眼间还是有一些挥之不去的戾气。


    感觉像那种脾气不太好的矜贵少爷。


    郑苗苗蹙眉,本能的有点不想接触这类人。她不仅有潮男恐惧症,还有这种少爷小姐恐惧症。


    但是看这人几乎已经陷入了半昏厥,内心的良知还是几经挣扎。


    她见那人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越来越多,她便试探性地摸了一下,便吓了一跳。


    烫得确实厉害,不是普通的发烧。


    眼看着这人的意识越来越昏沉,最后直接头一歪晕了过去。


    周围没有人,这校区跟郑苗苗的宿舍是互相独立的,来回有两公里,也没办法找同学帮忙。


    郑苗苗只能打了120,又求助了学校门口的保安。


    但是保安大爷也只能和她一起守一会儿,毕竟还要在校门口值班,最后和这人一起去医院的还是只有郑苗苗。


    好在保安大爷从这人的身上翻出了证件,联系到了他的导员。


    到了医院,量了一下发现这人已经烧到了快四十度。医生说他发烧很奇怪,身体上的其他指标正常,也不像感冒,可能是植物神经引起的——也就是情绪性发烧。


    郑苗苗大受震撼,情绪性发烧听说过,烧到40度还是第一次见,这是遇到多难过的事情了。


    在医院等待导员时,导员没过来,但来了另外一批人。他们各个西装革履,和病房格格不入。


    这是遇到真少爷了,郑苗苗心想。


    她正打算跟这些人要了刚才垫付的医药费就走,病床上的男人却突然醒来了。


    在病房里,他一眼便看到了郑苗苗。


    不知道怎样形容那个眼神,郑苗苗只觉得像是耳鸣一样的无形电波从她的眉心穿体而过,不寒而栗。


    但紧接着他露出了一丝浅笑,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明显,像开至颓败却依然美丽的枯花。


    “是你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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