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只剩顶灯和电脑风扇声,窗外操场黑着,值班保安的手电光从楼下扫过去。陈老师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放下红笔,点开邮件。


    附件三个。


    转学申请表扫描件、监护人身份证明、拟接收学校联系函。


    每一项都齐。


    陈老师把椅背往后压了一下,轮子在地砖上滚出短短一声。他没立刻回复,先把邮件转发给教导主任,标题没改,只在正文加了一句。


    “涉及学生本人意愿,请明早沟通。”


    第二天清晨,陆灼醒得很早。


    窗外天还灰着,临时住处的窗帘拉得不严,缝里漏进一条淡光。她昨晚回到公寓时快十一点,书包扔在椅子上,校服外套搭在床尾,袖口那点粉笔灰还在。


    手机屏幕没有消息。


    陆家明没再打电话,苏婉也没有。


    安静得太规矩,反倒不对。


    陆灼坐起来,脚踩到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拿过校服,抖了抖,粉笔灰落在地上。洗漱台的镜子边缘有水渍,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点褪蓝发尾,伸手抓了两下。


    “行,今天继续当违纪边缘艺术品。”


    她把练习册塞进书包,又把数学补充题单独放到最上面。出门前,她看了眼门口的垃圾袋,想起昨晚陆家明那句“更完整的安排”。


    更完整。


    这词听着就贵,贵得像要把她整个人打包进快递箱,还备注易碎勿逆。


    她下楼,买了两个包子,一袋豆浆。公交站人不多,清晨的风带着早餐摊的油烟味。陆灼咬着包子,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越没有,越说明陆家明没走“说服她”这条路。


    到学校时,早自习铃还没响。校门口值周生检查校牌,看到陆灼,目光在她发尾上停了下,又落到她手里的豆浆。


    “校内不能带早餐进教学楼。”


    陆灼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豆浆递过去。


    “那你帮我喝?”


    值周生噎住。


    陆灼把豆浆吸管一插,三口喝完,空袋丢进垃圾桶。


    “遵纪守法,感动南城。”


    值周生看着她走进去,小声嘀咕。


    “这人怎么每天都像来砸场子的。”


    陆灼听见了,没回头。


    教室里,沈听晚已经到了。


    最后一排的窗户开着,风把她桌上的便利贴吹起一角。她戴着助听器,正低头抄英语单词,旁边给陆灼留了一块空桌面,数学补充题也压好了。


    陆灼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


    沈听晚递过本子。


    “昨天回去顺利吗?”


    陆灼拿笔。


    “顺利。江边十分钟亲子谈话,主题:如何把未成年女儿合理装箱。”


    沈听晚看着这行字,抬头。


    陆灼又写。


    “没事,箱子还没找着。”


    沈听晚没有笑,继续写。


    “他有没有说周末?”


    陆灼回。


    “说了。周五接我。”


    沈听晚握笔的动作慢了些。


    早自习铃响,班长在讲台上喊收手机。陆灼把手机关机,放进书包夹层。沈听晚把本子合上,手指还压在那页纸上。


    第一节课刚下,陈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


    “陆灼,来一下办公室。”


    班里有人抬头。


    赵鹏转过身,小声。


    “灼姐,又是数学老师加餐?”


    陆灼拿起笔转了一圈。


    “可能是给我颁发南城优秀包子消费者。”


    她起身时,沈听晚看向她。


    陆灼把桌上的数学题往她那边推了推,低声说。


    “写你的。别跟出来。”


    沈听晚读完口型,没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陆灼跟着陈老师往办公室走,鞋底踩过地面上还没干的拖把痕。她看见陈老师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材料,纸角夹着回形针。


    不是加餐。


    这次是正菜。


    办公室门开着,教导主任也在。主任姓周,平时抓仪容仪表抓得像在巡逻边境线。看见陆灼进来,他先扫了眼她的发尾,忍住没提。


    陈老师把材料放在桌上。


    “陆灼,昨晚你父亲那边发了转学材料确认邮件。”


    陆灼垂眼看那几张纸。


    白纸黑字,章齐,格式也齐。陆家明办事从来不漏边角,连逼人走都能逼出一股行政美感。


    教导主任开口,语气比平时少了点训人的劲。


    “陆灼,按流程,监护人提出转学申请,材料符合要求,学校需要配合办理。我们今天叫你来,是先问你本人意愿。”


    陆灼看着那份申请表。


    姓名,学籍号,原就读学校,拟转入学校。


    她的名字被打印在第一栏,规整得没有半点脾气。


    陈老师说。


    “你不用急着答。想好了说。”


    陆灼抬头。


    “我不想转。”


    这几个字落在办公室里,隔壁老师翻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陈老师看着她。


    “确定?”


    “确定。”


    教导主任把材料拿起来,又放下。


    “你父亲是监护人。学校不能单凭学生一句话拒绝流程。你要清楚,这不是换座位,也不是请假。”


    陆灼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掌心被钥匙硌了一下。


    “我清楚。”


    “你父亲那边材料很完整,拟接收学校也已经联系过。我们最多暂缓,不能一直拖。”


    陆灼点头。


    “能拖多久?”


    教导主任看了陈老师一眼。


    这句话问得太实际,倒把场面从情绪拉回规则。


    陈老师说。


    “我们会要求陆先生到校面谈,确认学生本人意愿和学业安排。流程上,至少不能今天就办。”


    “那就先别今天办。”


    陆灼把桌上的申请表往前推回去。


    “我还要上数学讲评。昨天老师说我那版解法要讲,我人要是没了,黑板上名字挺尴尬,像遗照配套服务。”


    教导主任太阳穴跳了一下。


    “陆灼,注意措辞。”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没骂。


    他拿起材料。


    “我会回复邮件,要求家长来校。你先回去上课。今天在学校别闹事,别给对方递理由。”


    陆灼抬眼。


    这个“对方”说得很明白。


    陆家明现在走流程,她任何一次迟到、顶撞、冲突,都可能被拿去证明“南城环境不适合”。她不能给刀柄。


    陆灼说。


    “知道。”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老师。”


    陈老师抬头。


    “嗯?”


    陆灼回头,站在门边,褪蓝发尾贴着校服领口。


    “我想留下,不是因为赌气。”


    陈老师握着材料的手顿了顿。


    “我听见了。”


    陆灼回到教室时,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五分钟。


    英语老师正在讲阅读理解,看到她在门口喊报告,摆手让她进来。班里目光刷刷往后排走,又很快收回去。


    沈听晚看着她坐下。


    陆灼把书包拉开,抽出课本。桌面还在,课本还摊着,笔袋压在右上角,沈听晚的水杯靠在窗边。所有东西都没变,可她坐下那一刻,忽然觉得这张桌子像临时借来的,谁拿着钥匙,随时能来收走。


    沈听晚把本子推过来。


    “什么事?”


    陆灼看了看讲台,英语老师背过去写短语。


    她写。


    “陆家明发转学材料了。”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


    纸页边缘被风吹起,她伸手压住,却压偏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短线。


    陆灼接着写。


    “老师先暂缓,让他来面谈。”


    沈听晚慢慢抬头。


    她看见陆灼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把英语书翻到了正确页。可她的笔一直没盖帽,笔尖点在纸上,同一个地方被洇出一个黑点。


    沈听晚写。


    “你说了吗?”


    陆灼回。


    “说了。”


    沈听晚写。


    “说什么?”


    陆灼看她一眼,写。


    “我不想转。”


    沈听晚低下头,手指按住这四个字。


    英语老师转身。


    “最后一排,陆灼,读一下第三段第一句。”


    陆灼站起来,拿起书,流利读完。发音标准得让前排几个同学偷偷回头。英语老师点头。


    “坐。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传纸条,下课交上来我看看有没有英语单词。”


    陆灼坐下,在本子上补了一句。


    “完了,犯罪现场被捕。”


    沈听晚看着这句,手却没动。


    下课铃响,英语老师果然走到后排,敲了敲桌子。


    “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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