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之楹问他打听这些做什么,江野不答,只是重复说,“我好想你。”
“要好好吃饭,不想吃的时候也吃一点。”他虽然不想提,但也承认,“从前你那个助理在身边,这方面总是能把你照顾的很好。”
“我招聘了新的贴身助理,做得也不错的。”李之楹告诉他,“你就不要操心了。”
江野酸得吸了口气,问李之楹,“我可以做的比他们都好,你聘我么?”
李之楹:“开玩笑吗?”
“认真的。”
“不做演员了?”
“不做了。”
李之楹笑他恋爱脑,江野说“嗯”,“遇见你之后确诊的。”
李之楹面上浮起薄粉,“油嘴滑舌的。”
江野笑笑,对李之楹说,“真的。别的事情都可以搁置,除了你,你别不要我。”
“如果你觉得没有安全感,我可以二十四小时贴身陪着你,不用给我开薪水,给口吃的就行。”
“江野,”李之楹提醒他,“有件事你要搞清楚——你现在首先是我手底下的员工,这样消极怠工在我这里是不讨喜的。”
“没有消极怠工。”江野把上衣提起来,给李之楹展示腰腹处的划伤,“都有在好好训练的,每次下了戏才敢放纵自己想你。”
李之楹后来发现,江野这家伙其实挺会耍心眼的,很知道怎么拿捏他,怎么让他心疼心软。
苦肉计用多了也不是百试百灵的,李之楹忍住没去关怀江野那个看上去不轻的伤,冷漠地说,“注意安全,不要影响给我赚钱。”
江野笑,“钱串子。”
李之楹骄傲地认了,“唯利是图是我们李家的家训,我得继承。”
江野知道他忙,不敢多打扰,“睡吧,不早了。”
“挂了?”
“不用,”江野看预报,李之楹那边在下雨,“我陪你会儿,等你睡熟了再挂。”
李之楹拉了拉绒毯,听着轰隆隆的雷声。
往常雨夜他会有些辗转难眠,这次却莫名觉得安心,很快睡了过去。
醒来雨已经停了,窗片上有残存的水迹滑下,李之楹看了眼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还维持着视讯。
想着江野可能是睡着了,忘记挂断,李之楹把手机拿起来。
刚挪动一下,江野的声音传来,透着些沙哑的倦意,“醒了?”
李之楹手一抖,纳闷地“嘶”了声,“你没睡?”
江野确实没睡,最近一直在做体能训练,有几段文戏情绪没理顺,他等李之楹睡熟,拿了剧本来看,顺手做人物小传,沉浸进去忘记了时间。
李之楹入睡的时候把手机靠在纸巾盒上,江野是看不到他的。
但想到江野整夜都能听到他这边的动静,李之楹还是不免有些窘迫,手指扫扫鼻尖,咕哝着问,“咳……那什么,我没有磨牙打呼噜什么的吧?”
江野把剧本搁在一边,手搭着后脖颈子转动脑袋缓解酸痛,眼睛却含着笑,坏坏地不说话。
李之楹感觉他笑的很不怀好意,愈加尴尬,“笑屁啊。不是你说等我睡了就……”
江野笑他实在可爱。
“又不是没抱你睡过,你睡着了什么样子我都见过的啊。”
李之楹被他说的脸红,啐了句“流氓”,挂断了视讯。
江野望着黑屏的手机。
上面映着一个龇着大牙的大傻小子。
他被自己蠢到,咧咧嘴把手机放去一边,仰靠在沙发上缓解脊背的酸痛。
过了会儿,又忍不住笑起来。
呼吸,挨骂,微小的互动都甜的心尖发麻。
想到世上有对方的存在,就觉得自己是全宇宙顶尖幸运的人。
想到他,千难万险刀山火海都不再怕了。
唯一的软肋只剩下他,所有的恐惧全来源于他——
怕他失望,怕他伤心,怕他误会难过,怕他遇到难处独自面对,怕他受伤生病没人在身边。
从前觉得他太精明,现在却只怕他犯傻,怕他不够自我,蒙受损失。
原来爱会让人同时变成勇者和懦夫。
*
李之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把散掉的业务盘牢牢攥回了自己手里,夜间他得空回了趟老宅。
李义存看不上李承远,可他病倒后,却是李承远贴身侍奉的。
李之楹跟爸爸打了招呼,父子俩如今已经没话可谈,李承远看他来了,就说“那你守一下爷爷,我睡一会儿。”
李之楹点头说“好”,李承远关了门,李之楹拧了毛巾给李义存擦身子,护工说要多检查,卧床的人最怕生褥疮,遭罪,也要命。
他抬起李义存的手来擦洗,数月里吊着一口气的老人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呼吸器发出密集的气音。
李之楹飞快去按床头的医护铃,李义存却摇头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并不像重症患者该有的。
李之楹脸色发白,半是因为紧张,半是因为可怕的猜想。
李义存痛苦地皱了皱眉,忍着难受,摘下了呼吸机。
“不用叫他们,我跟你,说说话。”
李之楹望着这个称得上是自己在世上唯一亲人的人,其实从前也清楚,但这是第一次,他这样切肤地感受到他的心思究竟有多深沉可怕。
“您的病……”
“病是病了。”李义存摇摇头,“没到要死的程度。”
其实重病当晚就抢救回来了。但李义存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不能真到撒手人寰之际再去安排。
不留后手,万一李之楹收不住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创下的家业白白葬送。
所以他连同李之楹在内,把所有人都骗了进去,把李之楹逼到山穷水尽的绝路上,逼出他全部的手段和决心,用一记重击把李之楹捶上高位。
“如果我做不到呢?”李之楹问。
“我手底下还有一份补充协议,如果股东们敢妄想联合起来蹿反把你踢出董事会,我和你夏伯伯签订的对赌协议就会生效,银行贷款会因为账目问题大幅收紧,正在投入的项目因为现金流截断会连串暴雷。”李义存说,“只有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李家的资产才是资产。谁敢从你手上把李氏抢走,拿到的就只是一堆再甩不脱的负债了。”
李之楹回想起来,股东们最不安分的那段时间,银行确实卡了贷款,因为只是几笔小额的审批,李之楹没有把这些事联系起来。
所以之后也是李义存对外释放消息,验证那些狼子野心的人对他身体状况的猜想,给他们暴雷的机会,让李之楹得以逐个击破。
倘若李之楹扛不住,李义存还有夏敬远这个猛虎来镇山。
李之楹心情复杂地看着病床上的长者,他该开心的,亲人尚在,这是多大的幸福。
可当下李之楹的心情却很复杂,心疼李义存苦心谋划的辛苦,也畏惧他心思的缜密和可怕,畏惧他为成大事至亲亦可杀的狠厉和果绝。
“这是……考试。”
病床上躺了几个月,李义存体力确实大不如前了,说话不再那样声如洪钟掷地有声。
李义存喜欢给人考试,喜欢做考官看身边人答题。
李承远总是拿不到令他满意的分数,因而他看不上李承远,甚至觉得他不配做自己的儿子。
他放弃了培养李承远,却不肯放弃这条属于自己的血脉牵连,李承远既然拿不到好的分数,做个传播血脉的耗材也是好的。
所以他斩断李承远的感情,按头让他娶了自己眼里基因优越、也能给家里生意带来更大助益的陈家千金。
李义存喜欢李之楹,因为他乖巧,温驯,聪明。
从不像李承远那样抗拒李义存设置的考题,并且总是努力争取更高的分数。
“……又是,考试吗?”李之楹麻木地呢喃,“要考到什么时候才算能让您满意呢?”
他好像到此刻才看清楚自己的敏感和悲哀,外人总以为他是备受宠溺的天之骄子,不能理解他为何从来不敢骄纵跋扈,总是那样低配得感。李之楹自己也不明白——纵使李承远和陈娴不爱他,李义存对他总是真心好的,为什么他明明被很好地关爱着长大,却还是那样的不安。
而今李之楹隐约明白了,先前不敢看清的现实——李义存喜欢和看重的,从来都不是他。
而是一个流淌着自己的血脉,又可以延续他打下的江山的继承人。
他实在太迷恋自己创下的事业了,不能接受一点它传承不下去的可能,李承远让他看到了李氏被瓜分的未来,他就将他驱逐出核心圈层;李之楹让他看到了基业长青的蓝图,他就给李之楹更多的垂爱。
如果李承远和陈娴感情能好一些,给李义存再多生出几个选项。
那么李之楹在他眼中的含金量便会大打折扣。
李之楹是没有被人爱过的,只有挂靠在李义存期待下的“爱”,这是他得到的唯一“亲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