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珈蓝没想到林遇真的会给他拆捕兽夹,还给他接了断骨。
方兰音喃喃道:“骨肉血缘竟比不过初次见面的死敌。”
宴聆想起林遇离开的那天,想起父亲淡笑的脸和蔚蓝的眼眸,那么疼孩子的人怎么可能放任一个孩子被捕兽夹夹断腿骨。
方兰音:“我那时候伤得太严重,一直在养伤,想来是妈妈背着我往贫民窟转移的那天,珈蓝带着林遇逃离了卜洲村。”
可珈蓝是黑户,林遇是外来人,上不了船,逃不掉。
方兰音停顿了很久,才说:“最后在东海岸被组织发现。”
林遇被组织抓回去之后,珈蓝在外逃亡了很久,时不时给他和妈妈送点钱、吃食,他记不得这种日子持续了多久。直到珈蓝很久没有回家,妈妈出去找了一天一夜,带回了珈蓝的尸身。他们一起把他安葬在海边的小屋边。
宴聆搂住他,问:“还记得卜洲村附近的海湾吗?会堆积贝壳的那里,我们一起钓过鱼的地方。”
方兰音点点头,当然记得,跟宴聆一起去过的地方他从来不会忘记。
宴聆回想着勘测报告,说:“海湾不是天然形成,是精密计算潮汐之后改造的人造平台。贝壳在那里堆积,在那里染成红色,粉红被海风焊在贝质纹路里,等到下一次潮汐,海浪将它们送到游客量最丰富的东海岸。”
报告里的巧合,此时都有了答案。
注定被组织抛弃的珈蓝听从了被组织俘虏的林遇的安排,最后走上了绝路。
宴聆突然有点难过,“对不起。”
方兰音释然道:“不用抱歉,他们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宴聆歪歪头,林遇走的时候他还太小,对父亲的印象仅限于温柔和慈爱,他不明白方兰音为什么会这样讲。
“因为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我和妈妈想要活下去,珈蓝必死无疑,但为了赌我和妈妈能过的更好,他才会答应跟帮林遇上将。”
方兰音看向宴聆,手指擦过他的脸颊,继续说:“早在十五年前他们就知道故事会是这样发展。这都是他们安排好的。”
看着方兰音琥珀色的清澈眼眸,宴聆突然想起了很多往事。
前些年,徐文溪总能接收到不少境外势力的干扰,每次出国必然会遭受袭击,他们一次一次追查和搜捕找到越来越多的线索。
包括第二次汐岛事变,第三次汐岛事变,每次都遭受境外势力的干扰,给徐文溪送来无尽烦恼和危机的同时也带来了能决定胜负的机遇……
宴聆突然愣住了,“是林遇在指导他们……”
不论胜利或者失败都是林遇引导他们一步一步找到老巢,找到他的尸体,最后顺理成章收回汐岛的控制权。
他又想起去芜城之前,文溪哥给了他一些收据,是宴慧雯生前安排下来,已经执行了十五年。芜城里许多设施、学校、单位都有宴慧雯出资的痕迹。那里的许多人在林遇去世之后仍然还在寻找一个黑头发的omega。
方兰音说:“我们埋葬了珈蓝之后遭受了半年多的追杀,妈妈带着我一路往南逃,在芜城的收容所里躲了很久。继父是个木匠,遇到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黑头发的人。妈妈以为他不排斥黑发族,才跟他在一起,才有了方块。现在想来,他应当也是在找林遇。”
方兰音看向他,“我们的相遇从来不是偶然。只是早晚而已。”
宴聆很久没有再说话,手掌探进方兰音的衣服,摸到他胸口早已愈合的伤疤。
十五年里,他不是孤身一人,文溪哥也不是孤身一人,他们看似各执一棋,实则共处一室,下着同一局棋,棋盘对面是最亲的人。
他们从来没有离开。
方兰音大概是累极了,趴在宴聆怀里睡得很沉,连宴聆起床出了门都不知道。
走廊上站着的是金副官,宴聆撇他一眼:“你早就知道。”
金副官抬起礼貌的微笑:“是的,但他不让我告诉你。”
宴聆不信。
金副官仰起头指指脖子上的刀疤,“别不信,我也是为了保命。”
看到宴聆被逼疯,金越忍不住要跳出来告诉他真相,结果被方兰音抓回去差点遭灭口。
宴聆的幽怨一下就消散了,拍着他的肩膀说:“抱歉。”
金副官摇摇头,指指病房:“刀扎在胸口,伤到了要害,当时伤势挺严峻的,偏偏他自己不在意,你得替他注意些。”
宴聆一一记下了,正要关心他几句,隔壁病房门打开,徐文溪揉着头发急匆匆走出来,看到宴聆站在门口,当即就急了:“你怎么了?要干什么去?你们在说什么?”
宴聆还没开口,自家病房门突然被人猛地扯开,方兰音醒了发现身边没人,急吼吼钻出来,从背后抱住宴聆。
徐文溪眼睁睁看着死而复生的脸探到宴聆身前,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挺挺倒在金副官身上。
一阵骚动,叫急救的,抱住掐人中的,乱成一团。
-
春季的第一个周末,一家子终于陆陆续续从医院里出来,在徐家老宅里齐聚一堂。
徐呈澄带着江玟、李文涛回到家里,几个孩子看到方兰音活生生回来了,抱在一起哭了大半个小时。
每次将要停下来,一开口就重新爆哭。
徐文溪被他们哭得头都大了,一脚踹在徐呈澄屁股上:“你全程没担惊受怕过,你哭什么?”
徐呈澄啊了一下,眼睛肿成核桃,抽抽着摇头:“不知道啊,气氛到这里了。”
徐呈澄拍拍宴聆的肩膀,哭得跟喝醉了一样:“我、我……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抢哥哥了,这个哥,你就拿走吧,别寻死了啊,知道不?”
他说完又看向方兰音,手指着宴聆:“我再也不反对你们俩搞对象了,你也不许死,听见没有?”
方兰音打了个哈哈,举起饮料引大家碰杯:“永远不死,永远不死。”
宴聆无奈张了张口,最后纠正道:“是长命百岁。”
方兰音哦了几下,重新道:“长命百岁,长命百岁。哎呀,不都一个意思嘛。”
两年内他始终无法get到国语的精髓。
吃完了饭,宴聆把信件取出来,想交给江玟,但江玟收到信之后没有像从前那样欢天喜地地打开,他笑道:“其实我知道我哥他已经……我承受得了。”
宴聆浑身一僵,“我写得不好被你看出来了?”
江玟摇头,“没有,我查地址了,”,他深吸一口气说了声谢谢,“如果是几年前,我肯定受不了。”
宴聆说不出不客气,只能问他毕业打算就业还是深造。
江玟也给他报了个喜事:“我通过穆上将的选拔了,半个月之后就是他的副官了。”
宴聆想起穆清然出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题目,头都大了。
江玟还笑呢,说穆上将挺有意思的。
宴聆被穆清然那张嘴害过不少次,实在夸不出来,“小心行事,千万不要掉以轻心,穆上将吩咐的事你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毕竟组织内公认,没有危险的时候穆清然就是最危险的东西。
方兰音突然从宴聆背后爬上来,“文溪哥做了蛋糕,叫我们去吃。”
江玟稍稍吃了一惊,“徐上将还会做蛋糕。”
出人意料,徐上将确实会做蛋糕,只是段小刀切的时候很小心,每块蛋糕都是倒在盘子里,没让孩子们发现蛋糕胚又做成蜂窝煤了。
宴聆一眼看出破绽,跟方兰音相视一笑,为了维护文溪哥的面子,谁都没有拆穿。
所幸,虽然破破烂烂,但味道很好。
沉寂已久的老宅难得热闹,徐呈澄拉着其他人打游戏,宴聆不太想玩,独自往后院走。
初春,地上的枯草浮在嫩绿之上,宴聆又来到种满土豆的地里。
他躺在柔软的土地里,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地跑来。
宴聆勾起唇角,抬起下巴,果然对上方兰音的脸,他拍拍身边的空地,方兰音也躺了下来。
宴聆伸平了胳膊,方兰音自然而然躺在他臂弯里,乌黑的头发上沾了泥土蹭在宴聆的衣服上。
乍暖还寒时节,躺久了四肢发冷,方兰音送上暖乎乎的身子,他们再无隔阂地拥抱。
方兰音抬起头,很轻易就亲吻他的脸颊,“你的渴肤症好像很久没有发作了。”
过去的遗憾、困惑、纠结随着方兰音的到来一项项了结,心底的空洞填满了,饥饿如无底洞的皮肤止住了无休止地渴望。痊愈了,也都解脱了。
宴聆眨了眨眼,他已经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皮肤不再疼痛。
两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地里,天空中竟悠悠然飘下些碎碎的春雨。
漫长的冬季结束,新的一年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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