黝黑的手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把他推进角落,“我骗人?”
他上下打量宴聆,揪住他皱皱巴巴沾满血迹的脏衣服,“叫花子都比你干净,穿成这样买得起票?”
宴聆生疏地说:“我、买、两张,你拿走了。”
周边人露出同情的眼光,方才那位老妇人甚至想替这个不善言辞的年轻人说几句好话。
更有大块头的年轻人站出来:“我刚才看见你拿他的票了!”
宴聆听不懂,但他看得出来这个人是在帮他说话,他不自觉往大块头身边靠,就像当年家庭变故了,他本能靠到徐文溪身边去一样。
收票人冷笑,手指点点宴聆怀里的骨灰盒,烧畜牲是不用盒子装的,里面是人的灰!
他大声喝道:“他抱的是人的骨灰,你们还敢向着他,小心这盒子里的东西一辈子缠着你,缠着你们的家人!”
轮渡上窸窸窣窣地声音突然停止了,刚才为宴聆说话的那位大块头面露难色,老妇人也多看了几眼他怀里地骨灰盒,捏着手帕捂住了鼻子。
宴聆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这些人不会再帮他了。
他一步一步退到孤立无援的境地。
收票人露出胜利的笑,龇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晦气玩意儿还有脸上轮渡,滚下去!”
他扯住宴聆的手臂,嚷嚷着让船员赶走他。
宴聆挣开他的手,“我买了两张……他有票!为什么不能走!”
“屁话!你根本没买票还带晦气东西上船,兄弟们!给我往死里揍!”
棍子落在腿边,宴聆转身往船深处跑,他抱紧了怀里的骨灰盒,扶着楼梯逃窜。
后背被重物砸了很多次,久违的怒火和暴躁在心中熊熊燃烧,他攥紧了栏杆,好想找到点什么东西把他们全杀了!
他扑向一把刀,脑子里却突然想起方兰音曾经跪在他脚下,哭着对他说:
“是他们先赶我走的!我付了登上那艘船的双倍的价格,他们却打我骂我要赶走我!他们抢走了我所有的钱,我什么都没有了……”
在这个一无所有还被冤屈日子里,他终于明白了。
第114章 第114【死遁2】被抓
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后脑被扯痛,他扑住那把生锈的刀,掌心瞬间被染得锈迹斑斑。
“这小白脸跑得还真快!”
收票人压住他的腿,大笑着把他往甲板上拖。
宴聆抱紧了骨灰盒,锈刀压在腕子下面,他蜷缩着踢踹不断伸来的手。
“嘿,脚还很会踢!”
他们戏弄着要抓住他的脚踝,更用力地拖拽他,膝盖在铁板上划出血痕,沿途拖出漫长的血路。
骨灰盒抱得太紧,硌得喘不上气,手里的锈刀也攥得越来越重。
手指被钝刀勒出口子,分不清是血还是锈,他蜷缩着身子,用肮脏的抱住不能被弄脏的。
拳头雨点般落在肩上、手臂上,、腿上,宴聆只是忍着。
在训练营的第一年,教官教导他们,在往后的任何一项任务里,不论面对怎样无理取闹的居民,都不可以对手无寸铁的群众动手。
宴聆是个好学生,每道题答得比标准答案还要标准,他将教官的话奉为圭臬,把知识点当做血液流淌在身体的每一根血管里。
他坚信他会一直做一个讲道理懂规则的好学生,所以低着头,哪怕脸上已经破了相,血液染红了脖子,他还是低着头,任由船员和收票人对他极尽羞辱。
“哈哈哈哈,还真是个傻子,根本就不知道还手。”
“蠢蛋还想坐船离开,你死在这里吧!”
“死在这里”是汐岛人对骂的常用语,是讨厌极了、恨极了某个人才会用这句话诅咒对方。
起初宴聆并不明白,他也听不懂。
直到有次去市集上买菜,他牵着木东东,地上突然多了很多烂菜叶子,木东东担心弄脏鞋子,因为弄脏了最后得小哥去井边打水,彼时会有很多闲人懒汉盯着小哥给他刷鞋,木东东像盯紧自家好白菜似得盯住小哥,不允许别人乱看。
所以木东东第一次对宴聆伸出手,想要他抱着走过那条满是烂菜叶的道路。
走到常买菜的摊位才知道,是有一对夫妻吵架,妻子一边骂着你死在这里好了,一边抄起剁菜的刀丢向丈夫。
好死不死,正好就砸在他的头上,人倒进隔壁摊卖鱼的水箱里,腿脚一蹬,那些嫩生生的好白菜也死在了满是烂泥的道路上。
木东东说,这里的人不会轻易提到“死”,他们很多时候都想着“奇迹”,谈论谁家的人活过了30岁,并且津津乐道地将消息传播到很远的地方。
一旦他们说出“死”字,周边所有的人都会退避三舍,因为那个人是要动真格了。
宴聆想不通,如果只是夫妻争吵,妻子怎会突然挥刀。
木东东瞪大了圆圆的眼睛,像是惊讶宴聆的天真:“那个老板欺负过好多人呢,妈妈就被他欺负过,小哥去井边洗鞋也会被他盯着看,哼,他还打老婆呢。”
宴聆抱紧了骨灰盒,抬眼去看只是说玩笑话的收票人,他分不清这个人是想戏弄他拿他出气还是真的要让他“死在这里”。
这一抬脸,一记耳光抽在脸侧,宴聆重重地摔在地上,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发烫的脸颊。
他再一次用力攥紧了生锈的刀。
可教官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连他上课时的表情都那么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
忍一忍,等船开,只要船开了,他就能离开这里,就能抵达一个岸边,只要离开了就能上岸了。
上了岸,他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把木东东安葬,把过去都忘掉,把什么都不要了。
收票人一脚踹在他小腹,宴聆咳出半口血,鼻子里冲起一股浓烈的锈味,内脏从口鼻里呕出来似的。
宴聆拧着眉,有一个念头闪过——或许这个炭黑炭黑的男人是真的想弄死他。
他剧烈咳嗽着,突然就又想起了方兰音。
当年比流浪猫还瘦弱的beta是如何被这些粗鲁的人欺负的?
被逼着付了双倍的票价,以为能够离开汐岛,离开这个他死也不愿意回来的地方,偏偏被抢走了所有的钱财,被驱逐被殴打,受尽凌辱。
宴聆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听到汐岛语“死在这里”是在医院。
那天他得知是他精心培养的beta用尽手段撞沉了轮渡,他看着方兰音哭着跪在他脚下,听方兰音用方言夹杂着国语说“我不可以死在那里”。
早在医院里,他就该学会这句话。如果他去查查这句话有多重,或许能更早体会到方兰音心底的恨有多深,今天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被人逼进角落,他还是不怕疼似的任由他们打。
“还敢发呆?!这蠢的人是不是连痛觉都不敏感?”
“咱打得他都不喊疼,真是没意思。”
“打沙袋当然没意思。”
一个船员拽起宴聆的衣领,把人摔到栏杆边,海风吹过他的额发,脸上的那条小口子持续出血,一滴一滴落在起皮的栏杆上。
八点三十五了,船早该开了,可迟迟没有动静。
码头上那个负责喊开船的男人点燃了一根烟,站在岸边静静地抽着。
宴聆忽然觉着,只要他在这艘船上,就不会开了。
类似的情况出现在一年前。他登上那艘发生船难的轮渡,腺体发热,他头疼地趴在床边,医生配好药注射进腺体。
医生也说:“真是奇怪,八点半就要开船,现在都八点四十五了,怎的还没动静。”
医生絮絮叨叨地表示担心宴聆会晕船,担心他的腺体突发排异。
刚说完这句话,船就开了。
此时宴聆才真切地回到了方兰音被收票人驱逐,被丢进大海里的那一刻。
只有被赶走,船才能开。
今天也是这样。
宴聆看向规律涌动的波涛,额发遮住了双眸。他突然不想出发,也不想上岸了。
如果他们把他丢下去,那就随着洋流随便去到哪里吧。
不,木东东怎么办?他还没有安葬他!
他必须离开这里,他必须去到岸上!
一个拳头砸到脸颊前,他飞快拧断了船员的手腕。
“啊!!!!!”
惨叫声瞬间惊出其他人,他们推开房门,探出头往甲板上看。
宴聆反手扯住他的胳膊,肘部向前压断他的上臂!
白皙漂亮的哑巴出手竟是极快极有力的,收票人吃了一惊,这逆来顺受的小白脸怎么突然行起来了!
事发突然,他甚至没时间去想宴聆怎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拧断一个成年男人的胳膊,他只顾着抄起铁棍往宴聆身上砸。
宴聆侧身躲开,收票人一棍子打在栏杆上,虎口被铁棍震裂开,血弄滑了棍子,顿时拿不住了。
他只得摔开,对船员说:“一起上!敢还手就弄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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