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死遁1】出逃
子弹几乎被攥进肉里,宴聆脱下外套兜住尸身,在地上坐到天边最后的霞光散去。
孩子的血染透了他的衣裳,他用力想把空气吸进肺里,却抱孩子抱得太紧,胸腔挤不进半点气息。
燥热渐渐被沿途欢腾的小溪抽走,他的力气也就被抽走了。紧绷着的肌肉松弛下来,一颗一颗稀薄的泪珠啪嗒、啪嗒、啪嗒,将制服的颜色染得更深、深到心尖里。
宴慧雯死的时候,他呆愣愣地捧着滚烫的、沉重的骨灰盒被徐文溪抱在怀里,向那些前来吊唁的人问好。
没学会叫爸爸妈妈,先学会在葬礼上说:叔叔好,阿姨好。
林遇死的时候,他沉默地抱着温热的骨灰盒,只觉得好轻啊,那么高一个人,烧成小小的一盒,埋进土里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近乎逆来顺受的没有眼泪,近乎顺从地摊着手任由老天把他捧在手心里的珍宝一个个抢走。
偏偏是木东东死了,他突然哭着把他抓得好紧,即使孩子的内脏滚了一地,他也要拢起来、用衣服包起来,把他裹成完好的熟睡的模样。
一个相识不过两个月的孩子,他还没学会认字、不会说国语,交流起来不过是那几句“不想学习”、“想出去玩”、“就玩一会会儿嘛”。灵魂尚且陌生,却让他泣不成声。
他说不清为什么,他想不通为什么,他抱着孩子沿着河流一直走,一直走,仿佛走得路多了就懂了。
但路的尽头是火葬场。芜城唯一的火葬场,不是烧汐岛人的。
汐岛的人不信奉火葬,他们要把最亲的人最爱的人亲手剖开,一寸一寸理顺他们的脏器,一块一块分殓后埋进土里,种上菜苗、花卉,他们管这个叫干干净净入轮回。
可宴聆理不顺木东东的脏器了。就算是大人被那样近距离开了一枪都会炸膛,何况他还这么小,所有的脏器都碎在地上,引来蚊虫和苍蝇叮咬。
他抱着孩子走进燥热的火葬场。这里跟京城不一样,京城的火葬场非常冷,冷到像是被亲人的灵魂紧紧地拥抱。
这里太热,把灵魂都烤化了,所以没有人拥抱他,他靠着墙又坐在地上。
负责人看他一身的血,抱着一团小小的人,制服下露出一双很小的脚,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温和地问:“朋友?让孩子安心走吧。”
宴聆抬起下巴,视线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人,也听不懂他说的话。
汐岛的方言体系非常复杂,他还没学得太懂。
负责人蹲下来,指指他怀里的孩子,又指指后方的屋子,“烧一下就好,他会跟灰烬一起飞到天上去,有缘还会再见。”
宴聆听不懂,但送开了手。像松开宴慧雯、林遇一样松开了木东东,任由负责人抱着他进到后方。
不过十分钟,负责人请他进去捡骨灰,其实不用捡,木东东很小,骨灰盒装得下。
天渐渐黑了,闷热散去,骨灰盒的温度也降下来,宴聆穿着单薄的上衣坐在大厅里,想站起来,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没有学会告别,身上的疼痛也没有学会,长久地留在他关节里作威作福。
外面突然又来了几个人,怀里抱着一头死去的猪崽。在汐岛,为了避免生出瘟疫,牲口类死去是一定要火化的。
抱猪崽子的男人看到了他,惊讶道:“这不是之前那个哑巴小哥吗?他怎么坐在这里?”
负责人小声说他带了个小孩过来火化。
男人大惊失色:“孩子怎么能用火烧!”
负责人赶紧要他静一静,指指宴聆的头发:“不是汐岛人。”
男人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宴聆,最后什么都没说,抱着猪崽去火化室了。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老妇人,她哭天抹泪地抱着一只小羊羔,断断续续地说这可怜的小家伙一生下来就死了。
负责人同样安慰她,她也看到宴聆,指指他:“哑巴小孩怎么在这里,他家里死掉了什么?”
负责人说是孩子死了。
老妇人惊讶得忘了哭,一直重复地说:“孩子怎么能用火烧。”
她说着话,还捂住了鼻子,像是怕闻到孩子被烧成灰的气味,嘴里念念有词地走远了。
宴聆静静地看着,他听不懂他们的话,但看肢体语言便知他们是在谈论他,而他好像做错了事情。
宴聆是个很识趣的人,从小寄养在徐家,纵使徐文溪对他如亲弟弟,他依旧养成了看人眼色的习惯。毕竟徐文溪真的有一个亲弟弟,他不能抢了人家的哥哥,不能做些讨厌的事情惹得徐文溪心烦。
徐文溪烦了,他就没有家了。
于是他像从徐家搬走一样,抱着木东东的骨灰往火葬场外面挪。
每一块骨头都开始跟他作对,控诉着二十年来对他们的苛刻,疼得宴聆走两步就要歇一会儿。
曾经屡屡立下奇功,潜伏一个月都不会累的上校现在连两步路都走不动。
他在溪边坐了很久,负责人又追出来,“先生,您还没有付钱。”
宴聆听懂了“钱”,问他多少钱。
负责人用蹩脚的国语说了个数字。
宴聆从口袋里搜出两张纸币,堪堪够用。他平时是不带钱的,身边总是跟着许多人,总之所有东西都是安排好的,轮不到他用钱,所幸金副官在的时候总会往他口袋里塞几张钱,说有备无患。
负责人给他找了一堆零钱,他一股脑塞进口袋里,抱着骨灰漫无目的地走。
再往前走就是码头了,每晚八点半会有一班轮渡,不知道从芜城开到哪里,就像宴聆也不知道他还能去哪里。
解决完一些事情就会短暂地变成一个无用的人,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没做好、什么都失去的无用的人。
他一步一步靠近码头,轮渡还没来,只在远远的海面上露出一点点桅杆。
现在才七点半,船还要一个小时才能靠岸。
这艘船比方兰音引来鲸撞沉的那艘要小,在海面上起起伏伏,日光散去后它更显得渺小,好几次消失在海天之间。
宴聆时不时就要站起来,去看它还在不在海面上,看他能不能靠岸。
到岸边来吧,他想上船,不论如何都要上船,在无边无际的苦海里飘荡,船途结束,他就可以上岸了。
起码知道是有希望上岸的。
看着那点尖尖的桅杆,宴聆竟扯着嘴角挤出笑容。
还是有希望的。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一大片厚厚的乌云笼罩在头顶,暴雨倾盆而下。
宴聆知道的,汐岛的雨来得急,把人淋成落汤鸡后就会停。
这些时日他趴在窗边看见过很多人捂着头从门前跑过,跑进不知道哪家的门里,然后有人斥责他多雨季节不知道带伞。
宴聆也成了没带伞的人,但没有人斥责他,他也没有多余的手捂住头,更不能把木东东的骨灰盒顶在头上挡雨。
雨停之后,船慢慢飘到岸边,宴聆抖抖满头的水,抱着怀里的骨灰盒往要往船上走。
一个面色黝黑的男人对他抬起手臂,“喂!买票了吗?!”
宴聆一愣,原来上船是要自己买票的。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终于看到简陋的购票处,86块钱一张票。
宴聆低下头看看怀里的骨灰盒,说:“两张票。”
售票员打了票,宴聆把所有的钱塞进窗口,售票员点了票,173块钱,她把一块钱和两张票递给宴聆。
有了票,他和木东东能堂堂正正地上船了,收票的黑皮男人上下打量他,“没有体面点的衣服换上?!”
宴聆扯扯衣服下摆,把上衣扯平,这是他最常用的装扮了,不体面?
难怪方兰音还在训练营上学的时候会说喜欢爱笑的alpha,他这个不会打扮的alpha不笑起来就是不体面的,所以也是不被人喜欢的。
收票人看他呆呆傻傻的,收了他的票,“上去吧!”
宴聆看了他一眼,绕过他就往前走。
收票人唾弃道:“长得干干净净,怎么是个傻子。”
宴聆踏上楼梯,膝盖突然疼,腿也抽筋,他浮着栏杆差点没站稳。
身边有个妇人扶住他,“哎哟,大小伙子怎么还不如我一个老太太?”
宴聆听不懂,只能对她礼貌地笑笑,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装哑巴,一步一步蹭上船。
轧票结束,收票人跳上船,对着码头喊了好几句听不懂的话,他最后上船查每个人的票。
其他人拿出被打孔的票,宴聆突然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他的票被收票人直接收走了,他没有票了!
收票人越来越近,宴聆气得站起身,用生疏的汐岛语说:“你把我的票收走了。”
收票人摊摊手,“啊?我收了吗?我看你是逃票还差不多!”
宴聆断断续续只听懂了几个字,全靠语气和肢体语言判断出他在冤枉人,“你,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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