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溪看他不像是拒绝,继续哄道:“来吧,嗯?”
宴聆终于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我是为了帮你。”
徐文溪笑着说了几个“是”。
徐文溪安抚完宴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会场。
一切尘埃落定,宴聆看着仇人上位,听着仇人致词,他的人纷纷朝他看来,宴聆很克制地摇了摇头。
下属们只能顺势而为,调整状态向于威道喜。
宴聆听得心烦,侧目却跟徐文溪看在一起。
徐文溪带头鼓掌,宴聆才不情不愿地做了做样子。
看到人就烦,听到人讲话也烦。
台上的人仍在致词,宴聆心里闷得不行,胃揣在肚子里发抖,疼得让人犯恶心。
想方兰音了。方兰音长大了,身上暖和可靠,能让他舒坦些。可方兰音现在不在他身边。
他难受得厉害,离座往会场外去了。
徐文溪看他离场,眼里闪过担忧,也跟了出去。
落地窗被阳光照得透亮刺眼,里面庄重得开灯才觉着亮,一出门却要被这落地窗刺得眼睛痛。
可任凭这外头比锋利的剑光还亮,也不可能照亮里头,有什么用。
宴聆一直不理解这开会的地方为什么要装修成这样。
指望心存黑暗的人能被刺眼的光照亮针尖大小的良心吗?还不如索性刺瞎双眼,再不让那些人出来祸害别人的好。
“身上难受?”
徐文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宴聆没有回头,看着外面的绿叶出神。
他的计划做了许久,今日便要开始实行,结果为他人做嫁衣,沦为陪衬仇人的绿叶。
白费心思。
徐文溪给了他合理的解释,他理智上接受了,情绪上无法容忍。
于是听到徐文溪还想再安慰他时,宴聆主动换了个话题:“你的心腹受伤很严重吧,你都亲自去看他了。”
徐文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关心他比关心我多,很熟?”
宴聆望着窗外的绿叶,在心底默默嘟囔了一句:倒是不熟。
父母去世一年后,徐文溪才把他接回了徐家祖宅。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徐文溪牵着他,给他介绍那个小碳头一样的孩子——徐呈澄。
他看看白珍珠徐文溪,又看看黑珍珠徐呈澄,虽没问出口,但疑问已经写在脸上:肤色差距比人和猪的差别还大,是亲兄弟?
徐呈澄也不傻,当即看出宴聆的疑惑,愤怒地摔坏了玩具。
初见就闹了不愉快。
宴聆想过要缓和关系。毕竟,他住在别人家了。
他主动给徐呈澄送上礼物,全当是赔礼道歉,结果被徐呈澄推开,礼物也摔坏了。
徐文溪揍了那黑炭,把黑炭揍得哇哇哭,虽然没能逼得徐呈澄低头缓和关系,但给宴聆出了口气。他挺高兴的。
后来,黑炭快要生日了,他邀请了所有的好朋友,宴聆暂住在他家,自然也得参加。
那天,徐呈澄罕见地邀请他一起玩捉迷藏,他很高兴,藏进客房的衣柜里。
徐呈澄说数到五十就开始找他。
他默数到两百,没有人找到他,倒是柜门推不开了。
宴聆只是轻轻敲了敲门板,通过闷闷的响声便能得知柜门被重物抵住了。
徐呈澄的生日宴,全世界都围着他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不在场,也没有人会特意来寻他。
他没叫喊,也没撞门,抱着膝盖坐下了。
房间的隔音本该是挺好,偏偏窗户大开着,祖宅院子里传来嬉闹声,欢声笑语,热闹极了。
他蜷着腿,拽下衣架上的厚衣服,摸黑给自己搭了个窝。
他庆幸这最不起眼的客房里竟有过冬的厚衣服,洗衣液干爽的气味闻着很舒服,抱在怀里就像被人拥抱了一样暖和。
他蜷在衣柜角落里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柜门被人打开,一只过分温暖的手拍拍他的后背。
时间过去太久,他分不清是那只手真的暖到滚烫,还是因为他一次次回想扭曲了记忆,让温度烫进了他心底。
总之他睡得迷糊,揉着眼睛看不清人脸,被一个肩膀很可靠的alpha抱起,他才看清那alpha脸侧有一道很淡的疤痕。
他趴在alpha的肩上,温暖的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这是父母俱丧后第一个拥抱他的人。
闻着他身上洗衣液的干爽气味,宴聆睡了个好觉。
还做了个梦。
梦里他睡完午觉,父亲任务结束正好顺利归来,也是这样抱着他驱散起床气。
如今想起来,被那个alpha抱起来的感觉和被方兰音抱住时很像,气味、温暖、动作都如出一辙。
宴聆喃喃道:“你的心腹,也是从汐岛带回来的吧?”
难道汐岛上的人都有一种魔力,不论瘦小或健壮,那具有韧劲的身子里装着坚韧的魂,都有让人心安的力量。
徐文溪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想起绿叶一样不起眼的alpha,兀自说道:“跟了我快二十年了。”
宴聆轻轻叹了口气。
二十年,对于恨而言很长久,对于爱来说却太短暂。
当“爱”这个字在脑海里飘忽而过,宴聆按住胳膊,皮肉连着骨头里都痒得很。
又想方兰音了。
徐文溪按着他的肩膀,在宴聆回视他的时候,望着他这双像极了他母亲的眼,沉下嗓子劝道:“听话,养好身体,你身边那个人也需要你,现在、未来都离不开你,不要被仇恨绊住。”
三个月前宴聆执意带方兰音回京城,组织内部一致反对。只有徐文溪首肯,确保无虞平定异议。
他知道,必须在宴聆脖子上拴条链子,把他拴在人间。
不然,以宴聆的刺球性子,鱼死网破也得把于家彻底整垮。
有方兰音,宴聆多了掣肘,事情才能好办。
徐文溪承诺道:“过去的事我不会忘,只是现在必须忍耐。”
宴聆躲开他的手,不让他碰,“知道了,文溪哥。”
听到称呼,徐文溪露出笑意,手掌搓过宴聆冰冷的脸颊,把他冷冰冰的表情揉乱了。
会议结束,宴聆不愿应酬,但手底下的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纷纷向他投来疑惑的眼神。
金副官立在他身侧,“是徐大校的决定?”
宴聆颔首,“你去跟他们解释吧,我有点累了。”
金副官从没听到他说过后半句话,霎时慌了神,扶住他的胳膊:“要不要叫医生?”
宴聆摇头。
他沿着透风的走廊逛了一圈,金副官追上来。
那群老头子非要宴聆给个说法,宴聆按按额角,脸色有些苍白。
金副官试过他额头的温度,“有些烫,先送你回去吧。”
宴聆想起徐文溪的话,越发恨这副身体不争气,若是他康复了,今日就不必捧了仇人上位。
偏偏他没有康复,不仅不能报仇雪恨,甚至为了活下去,还得依靠仇人。
宴聆推开金副官的手,挺直了后背,“不用,把他们带过来。”
开完大会开小会,别说宴聆今天身体不适,就算是铁打的也禁不起轮番折腾,话说到一半他就站不住了。
他倚着墙,语速慢下来。
这群义愤填膺的人里,许多是父亲曾共事过的同僚,关系虽不够亲近,却都是正直之士。
可惜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正直。
小会开得不顺利,宴聆站得腿疼,只能另开议事厅,十几人围着圆桌商讨。
大门紧闭,一开就是好几个小时,宴聆越发难受,心口闷得想吐。
他给金副官递了个眼神。
金副官打着圆场,费了老大劲儿把他们一个个送出会场。
不难明白徐文溪是故意的,经此一遭,不论他如何周全,他手底下的人绝不会像之前那般信任他了。
徐文溪是铁了心要让他“闲”下来。
宴聆坐在主位,手掌贴着口鼻,压下一阵阵恶心反胃。
第57章 冰淇聆病得不轻
心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沉闷得堵住嗓子眼。一败涂地的挫败糊了心窍。
宴聆低下头,修长的手捂住脸,很慢地揉搓。
他总是明知山有虎偏向山行虎山行,一次一次把自己当作唯一的筹码压在赌桌上孤注一掷,终是作茧自缚,再没了任性的资本。
可他还是想赢,时时刻刻都想赢。
哪怕徐文溪把道理掰碎了讲给他听,教他忍耐,明知此时应当认输,他还是不服气。
他太输不起,一点点失败便能把他拉回“孤家寡人”这四个字里沉沦,逼他去无限设想:要是父亲死去的那一年他能缠着他不让他去执行任务,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能再长大些,发现母亲的车被人动了手脚,或者提前知道那条路上有人埋伏,事情会不会也不一样;如果他再强大些,能以一敌百,他的战友,他最好的朋友,会不会现在正坐在他身边,跟他一起商讨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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