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雷不解地看着他,“这算甚事?请的甚罪?不过多嘴的仆从确是要不得,这回还好,要是机密要事,那不用你请罪,主上也会发落你。”
“可外头传言四起,实在有损主公的声望……”
“不就是主公给主上洗衣裳么,待你见过主上打骂主公,你就会如我一样听过就算了。”
奔雷的汉话如今说得很溜,都是他逮着个人就说个不停练下来的,这会儿也是,他将庞郊拖到一边,“你别以为咱主公在内夫纲不振,就是好说话的,离了咱主上跟前,主公……”奔雷有些不会形容,想到自己的名字,就道,“主公就如万钧雷霆,炸不炸全凭心情,如此我等就要学会何时该躲避,何时可近前,这里头的学问不少,你就慢慢体会罢。”
庞郊和丁然听得呆若木鸡,“那外庭之事遇上两人有争议,该听谁的?”
奔雷乐道,“怎会有争议?只要主上发话的就没有争议。”
见庞郊听得一愣又一愣,是个极好说话搭子,奔雷更有了谈兴,“你可别以为主上就是好说话的,你想能对煞星名号在外的主公随心打骂的,你懂罢?当然只要咱们忠心不二,主公主上就没得说,俸禄优厚到绝无二家,平日也没那许多束缚,反正来了咱家你是再不会有走下家的想法咯!”
其实奔雷就不说这许多,只看奔雷能这般轻松地说起燕行惧内,夫妻俩没一个好脾气,庞郊就知两人不是一般的得部属拥戴。
再往里走,外庭里来往的姜统、郑莒、刘融这些没一个当燕行给李令妤洗衣的传言是多大个事,都是该做甚就做甚。
燕行和李令妤两方的人各为其主的事,青州这边早都听说过,昨晚庞郊和丁然还商量说,庞郊等于是向李令妤求投的,如此他往后该同李令妤方的人走近。
这会儿见两方的人根本就不分彼此,刘融这边调派起粮草军械,姜统那边部署将领人马,两下里默契十足,没有任何争权夺利的动作。
庞郊的心一下就定了,只觉背靠大树好乘凉,做个上头有主公主上的郡守,其实比占着一郡甚都需自己筹措操心的日子更好过。
他整了下衣袍,来到刘融和姜统面前,“往济南郡出兵的事可否暂缓,我于高充称得上知交,若由我出面劝投,虽没有十足的把握,七八分的把握还是有的。”
刘融和姜统马上请庞郊坐了,“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济南郡,庞君就是首功,主公和主上必有厚报。”
刘融微笑道,“主上这会儿不好奔波,庞君这般为主分忧,主公也要另眼相看,别的我不敢说,只要高充肯投,我会请田相给两位安排相邻之郡做伴。”
庞郊就问,“不用向主公和主上禀明么?”
姜统摆了下手,“这等事我等就可自专,若些许小事都要找他们,要我等何用。”
庞郊再无疑虑,当即于案上挥笔写就一封长信,他没有一句夸张,只将他经历的如实说了,将信封好后交给丁然,丁然更没二话,拿着信就出发往济南郡去了。
芳林苑里,李令妤醒来后,身上仍是懒懒的不愿动,昨晚上她没等到燕行上榻就睡了过去,这在之前是不可能的,她若想保持清醒,无论怎样困乏都不会控制不住睡过去,怀孕确是让她变得虚弱起来。
燕行这会儿正在临窗的案上写着什么,并没发现她醒来。
李令妤没出声唤他,就隔着半透的纱幔默默地看着,昨晚叫燕行躲过去,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她无法对着给自己洗里衣的人质问,这会儿她坦然承认,她就是心软了。
其实从发现燕行不对劲儿后,她就一直在心软,进而失了洞察,失了防心,一步连一步地失守。
这会儿想来,明明有诸多疑点和漏洞,若是换了个人,她早就会怀疑,然后查实对质,可到燕行这里,即便发现不对,她自己就会给圆上。
她虽一再的告诫自己,却还是乱了心,软了肠肚,她虽不承认自己对燕行动了情,却也不能否认,燕行对于她是很不同的存在。
她伸手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轻柔的抚着,多亏有了你,不然阿娘真要陷于被动了。
燕行似有所觉,过来轻手掀开纱幔一角,“你醒了?”
他将纱幔全部拉开,小心地扶她坐起来,才躺着还好,这一动就觉出不对,李令妤按住喉间想止住不断翻涌上来的呕意。
燕行忙从案上端过盏绿萘熬煮出来的浆水,喂到她嘴边,“这个酸甜解腻,阿姐喝喝看。”
李令妤小口喝了,还真将那股呕意压了下去,她又喝了大半盏下去,好过了许多,“你才在写什么?”
燕行过去从案上拿过一个小册子给她,李令妤接过,却是新钉缝出来的小册子,上面才写了几页,翻开看,全是关于孕妇和胎儿需注意的事项,哪些需忌讳,哪些有助益,很是详尽,上头就写有萘果煮水解呕的一段,李令妤摸着册子上歪歪扭扭的缝线,“你自己缝起的?”
燕行点头,“早起无事,昨儿祝医工说那许多,我怕忘了,就想着做册子记上。”
李令妤心里对自己说,他这都是套路,就是为让你问不出口他又装又扮的那些事,可她摸在册子上手却迟迟没有收回来。
燕行似没看见她的闪神和犹豫,“饿么,这就给你摆膳?”
“才喝了浆水,等会儿再用。”
燕行就开始往柜中他的行囊里翻找,从中摸出本似古籍一样的书册,过来坐到塌上,将那书册展平放到两人之间,不自在地转开眼,“昨晚我想了很多,还是我自己都给你坦白罢。”
李令妤拿过那书册,《阴阳合道术》?似在哪里见过一样?
燕行也不用她问,“那会儿你不是让我学么,我也不知往哪里学,就去岳父的藏书里找了一遍,就叫我翻出了这册书。”
李令妤翻开册子,上面写得很晦涩难懂,看着很是高深莫测,然而这却是一本实打实的房中修炼术,她连翻了几页,果然看到写满一页的藏而不发之术。
燕行还怕她误会,忙道,“岳父看过的书都有心得评语,这本却是连折角都未有,该是觉着新奇收了,却是未看,所以,岳父不会知道我学了什么……”
李令妤到底忍无可忍,啪地拿册子在他头上敲了一起,“别带上我阿父,你就说你的事,我倒要看你还要怎么编!”
第95章
95章
燕行刻意清了下嗓子,“起先我确是气了两日,在军营练兵时,我就想将没披皮时的自己找回来,却似是而非,比画虎类犬还不如,我就想披皮那般久,那张皮该是已融到我的骨血里,披皮的我该也是我。”他笑得有些自嘲,“可惜,脱皮容易再披起就难了,最后落得个两边都回不得,我都不知自己是谁了。”
李令妤想到七月七那晚他曾带出一句这样的话,“如此,你那般死气沉沉的样子不是扮的?”
“半真半假罢。”燕行不自在地捏了下鼻梁,“无论披不披皮,我骨血里带的小气却是没变,我不甘心咱们在拿下青州后就散了,就想着能不能叫阿姐对我心软,本来五分的消沉叫我扮出了十分。”
李令妤想到那会儿自己又是发愁,又是觉着欠了他,同他说话动作都是十二分的温柔,甚至都想到若是他不好,她不能砸坏人不赔,怎也得守着他好了再回幽州,青州之约不提也罢。
她手心发痒,打不得人就想找个东西揉搓一通,眼落处,那册《阴阳合道篇》又刺了她的眼,装可怜好歹有一半是真的,扮发不出来却是太过可恶。
偏这会儿脑中不断闪过她换着花样引他动情的场景,还有她几回用手帮他……
李令妤气势汹汹地看过去,两手抓起又握住,燕行很明白,若不是顾忌着腹中的孩子,她早扑过来给他一顿爆锤了。
他赶忙将她的手拉过来,一指一指地给她捋着,“待你好转些,我随你打骂好不好?”
“那般生憋着不发时,我就似在火上里外翻面着炙烤一般,真不是人能憋出来的,后来我在操练时找痛,也是想借着痛意疏解一下,却是收效甚微。”
“人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是哄你一百自伤一千,这般想着,阿姐是不是能好过些?”
燕行一句接着一句,说得很是严丝合缝,李令妤暂时找不到破绽。
“你原准备扮到什么时候?”
“扮到阿姐不忍抛下我,咱们一起打到长安,只要我没有旁顾,终有一日阿姐会将我看得比别人重。”
李令妤即便气他,也要暗抽一口凉气,打到长安可不是一年半载的事,怎也需三年五年的,只憋着不发,就足够狠绝。
“你将这些心力用到谋求大业上,无需我,也会很快达成。”
“先前我确是为着阿姐能助我,可真做了夫妻,与阿姐白日出外庭谋天下事,夜里归内庭做有情事,寻常的日子也变得有滋味起来,就生了更多贪念,想同阿姐一起站到最高处,共赏朝夕日月,而不是于最高处做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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