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时候还罢了,眼下这么些宾客该怎么收场?且这种事闹出来,脸上无光的是娘子。


    见李令妤不准备往演武场去,苏叶心里念了好几声“天爷”。


    往前是府中最高处望月台,站到那里能俯瞰整个牧府,李令妤朝前一指,“上去吹下风。”


    苏叶应了,上前扶着李令妤登上了望月台。


    居高临下,整座府邸尽收眼底,下方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散在曲水间,高低层叠的绿意点缀其间,不远处是波光粼粼的湖水,湖水中芙蓉盛放,鱼群游弋其间,带起细碎的涟漪,北山的风徐徐吹来,听着间歇的蝉鸣,身上的暑气一下就散了。


    苏叶深吸了一口气,才扶着李令妤在栏下坐了,一阵叫好喝彩声从下后方传来,反身看过去,却是演武场上一队人比试出了结果,正笑闹成一片。


    苏叶呆立在那里,她怎就忘了,望月台上看演武场再清楚不过,这会儿有些摸不准,李令妤过来是有意还是无意了。


    “娘子,这里太过吵闹,不如去别处转转?”苏叶转回身来。


    “赏了景,也该赏下人才好。”李令妤却站起来,慢慢走到朝向演武场这一面,凭栏看过去。


    今日演武场上人格外多,数过去,除了刘泰、陈侃这些有年纪的,青壮的郎君们差不多都在。


    才好似几队人在赛马,郑莒和殷谦配合胜了第一场。


    这会儿是中场休整,这边郑莒、秦广、陈颂同殷家三兄弟说得热闹,十数步远的距离,燕行席地而坐,手里拿着什么果子在喂他的黑马。


    殷家兄弟身后几步远,龚大娘子带着殷薇给郑莒这帮递着浆水,那殷薇不是一般的羞怯,每回都是龚大娘子推一下她,殷薇才跟着挪动一下。


    对面窦绍那些人的眼神隔不多会儿就会状似无意地往殷薇这边落,叫人奇怪的是,看了殷薇,那班人又会躲闪着往燕行那边瞄两眼,显然燕行的存在,才是窦绍这些人不敢明目张胆看美人的原因。


    燕行却似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关心,只专心致志地喂他的马。


    直到龚大娘子将一盏浆水一条帕子放到漆盘里,塞到殷薇手中,将她往燕行所在的方向推去。


    殷薇退缩了两下,可在龚大娘子一而再地推搡下,还是一步一步慢慢挪过去。


    在距燕行三步远时,殷薇半蹲下来,将托盘放到地上,然后一寸一寸推着送到燕行面前。


    燕行抬手将托盘中的那盏浆水拿过,却是没喝,而是倒到掌中,给他的黑马舔了解渴。


    殷薇始终低头看自己脚尖,燕行的眼里只有他的马,两人没有任何视线交集,给人看着就是很生疏的连话都未必说的表兄妹。


    只有苏叶这样知道燕行什么样人的,才能看出不同。


    这般连眼神都没有的才不寻常,才经了几次就有这般默契,若时日多了该是多么和谐?


    燕行是谁?眼里根本容不下几人,除了李令妤外,他从不让别的女子靠近。


    殷薇能蹲到他旁边,这已是他极其不同的另眼相看了。


    苏叶越加不忿,上前扯了下李令妤的衣袖,“娘子,没甚好看的,回罢。”


    李令妤倚栏浅笑,“我还想多看一会儿。”她拉着苏叶坐下,“你也看,男俊女美,表兄和表妹,养眼到能入画,我寻思着回去要画下来呢。”


    苏叶只得跟着往下看,莹白到发光的小娘子娇俏俏半蹲在那里,黑衣的俊美男子在喂着神骏的黑马,中间的黑漆盘上倒着一盏,落着一帕,晨晖洒下来,给一双人,一匹马,一托盘上镀了层金边儿,真的是一幅绝美的画。


    若那男子不是李令妤的枕边人燕行,苏叶一定会多欣赏一会儿。


    可这会儿她越看越堵心,堵心到有些想哭,明明不久前燕行和李令妤还是那般干柴烈火一样恩爱,才几日就成了这样。


    她一把拖起李令妤,拿出独一无二女家丞的气势,“娘子走罢,看多了伤眼。”


    李令妤这回没拒绝,由苏叶又扶又拖着下了望月台,回到正院。


    甫一进屋,李令妤就道,“饿了。”


    苏叶忙使人往厨下多要了几样李令妤爱吃的,摆了一案比平日丰盛的朝食。


    才摆上膳,郑夫人和云娘子一起过来,两人到底不放心,过来探看一下。


    见李令妤还能好好坐下用膳,两人安心不少,就坐下来陪着说话。


    李令妤坐下后,一口接一口吃得停不下来,开始两人还当她是饿狠了,将想要说的话按捺下来。


    李令妤手中的一碗黍米粥很快见了底,对着她递来的空碗,苏叶忙给她添了勺粥。


    见李令妤不接,她又添了勺,还不接,她又添,直到将碗添满冒了尖,李令妤才接过碗,又开始一口接一口吃,案上还剩的多半的菜,也在一箸一箸中见了底儿。


    郑夫人看得眼发直,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就没见过哪家贵女吃这么多。


    “阿妤,饿大了也要缓着些,宁可多吃两顿少的,也不好一下用这许多。”


    云娘子觉着还好,“能吃是福,阿妤想吃就是身子需要,粥饭好克化,这点不妨事。”


    云娘子这样说,郑夫人稍放了心。


    等到李令妤又将糕饼拿来吃,云娘子再说不出“能吃是福”了,同郑夫人一起定在那里,再笨的也知道不对劲儿了。


    两人想劝她不吃,又担心她将事憋心里更不好,手都揪在了一起。


    苏叶见过几遭还绷得住,默默守在食案边,等李令妤将糕饼都打扫一空后,麻利地将碗盘收拾到食盒里。


    云娘子赶忙倒了半盏石榴酿,郑夫人接过喂到李令妤嘴边,“喝些消食。”


    李令妤喝了两口推开,就开始在堂间里来回走着。


    苏叶这才比着嘴形告诉两人,“才娘子上了望月台,都瞧见了。”


    郑夫人就跟后面小心翼翼地说,“阿妤,你要介意……”


    “我不介意,有甚可介意的。”


    郑夫人只好退下,又换了云娘子跟在后面,“阿妤,要是你觉着刺眼,我们……”


    “我不刺眼,反觉养眼得很。”


    “那你……”


    “我就是想来顿饱的。”


    郑夫人和云娘子心里越加不好受,防这防那的,却是漏了演武场。


    可就是看住演武场,男人有心旁顾,又岂是能看住的。


    不过想到李令妤之前也有过旁顾之心,两人又觉着不过是再散伙,没什么大事。


    望着郑夫人两个的背影,苏叶很想追过去提醒,上回卢城对砸后,娘子都没这么吃,要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大事了!


    第80章


    80章


    六月二十八,宜嫁娶。


    冀州牧府正门大开,寻常时日只供贵客出入的中门也全然敞开。


    庭中廊柱阑干皆是新漆过,显得油润厚重,青石地一尘不染,正堂至府外车马台前一路铺毡毯,两列站得笔直如松的护军一路排至街口。


    外庭至内庭的游廊上皆垂着纁色的纱幔,随着微风拂过,荡起层层叠叠的薄雾,如小娘子脸上微微的羞色。


    外有威仪,内有华美,将李令妤对这场婚礼的重视展露无遗。


    随着吉时到来,伴着悠长雅乐,四名童男童女手捧熏香、花盏、礼器在前引路,香风袅袅中,玄衣纁裳的新嫁娘由四位青衣婢女扶着穿过重重回廊,缓缓步出内庭。


    外庭正堂内,今日是郑夫人和云娘子坐到了正位。


    云艾依着礼数屈膝向两位母亲行大礼,郑夫人和云娘子同时微红了眼眶,温言叮嘱了数句。


    “女——出——”随着唱礼声,李令妤上前牵起云艾步出正堂,堂外一身玄色礼袍的瞿让正候在那里,见到云艾的那一刻,他眼睛变得分外明亮,嘴角微弯,意识到这般庄重的场合不该如此后,又及时地抿住嘴。


    比起平素的稳重端方,显得有些笨拙可亲。


    李令妤眼里也带了笑意,将云艾的手交到瞿让手中,郑重道,“阿艾交给你了。”


    瞿让正了脸色,同样郑重道,“定不辜负。”


    瞿让又向李令妤身后的郑菖、云蒲、郑莒几个致意了,才在一众人的目视中牵着云艾出了府邸,登上了那辆黑漆彩绘的四马婚车……


    瞿让和云艾的婚房就设在牧府的西客院,转几道门就到了,这会儿还不到离别时刻,这边伤怀一阵后又忙碌起来。


    本来李令妤在城中选了处大宅给瞿让办婚礼用,他和瞿夫人商量后,却回说瞿家就他们姑侄两个,来观礼的亲戚都没有,想将婚房设在牧府内,两家一起办酒席。


    瞿让如今守着常山和代郡两郡,又是李令妤的表妹婿,已是幽州炙手可热的人物,即便没有观礼的亲眷,也不会少了观礼的宾客。


    姑侄俩如此做,显然是看出这边不舍得云艾,就想着尽可能拖延分离的时刻,让一家子能聚一日是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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