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众人瞩目下,陈昂和苏叶带着人摆上案榻,燕行先扶着李令妤坐到合榻上,自己才跟着坐下。


    他往下环顾一周,摆手道,“诸位也入座罢。”


    他话才落,一队队人有序上前摆置起案榻,不过一刻,宾客们就一家一案地入了座。


    燕行抬手在案上叩了一记,众人尽皆抬头注目,他开口道,“既将治所迁至这里,我就不想行弃城而走之事,如此,边地有边地的生存之道,非常之地行非常之道,诸位需将以前的规矩做法都抛了。


    往后我多数要巡视在外,郡署里但有不决之事,就由夫人和田先生共议决断。”


    他那声“夫人”再清晰不过,哪个都听得真切,底下的郡署官员皆失态惊呼起来。


    燕行却似给他们的震惊还不够,又道,“夫人理外事即是李先生,诸位记住了?”


    李先生?那不就是当李令妤如田先生一样,女子做谋士,就算是非常之地行非常之道,这也太出格了。


    都看向田勖,将他和女子相提并论,哪家的谋士都不能忍,他该觉着受辱了吧?


    田勖却乐呵呵的,一副理该如此的样子,“李先生在前,何来共议,自是我随李先生行事。”竟是发自内心地推崇李先生。


    还想着由田勖提个头,这些人跟着反对的,这下都没了章程。


    可让他们在女子手下做事,就算她是李公之女也不行,那样传出去他们成了什么,怕是要留一辈子的笑柄。


    就如燕行才说的那样,边地有边地的生存之道,这里只认强者为尊,这会儿是燕行压着,这些人才忍下一时之气。


    王功曹对张郡丞道,“待府君出去巡视……”


    两人会心一笑,难决之事何其多,更有些看着寻常,却是要多方兼顾,若不小心漏了那一处,就要捅出大篓子,到时设法调开田勖,倒要看李令妤如何决断。


    他们能理解燕行想用李令妤这个李公之女造势,可也不能抬一个压一片,这样忍下去,燕行越发要拿他们不识数了。


    如此,该争的必是要争一争。


    廊庑上,燕行朝李令妤做了个请势,“夫人不是有话说?”


    站了那么一会儿,李令妤已有些不支,可必要趁着今日人来得齐全将规则摆出来,她也不想装自己一切如常,转头招呼苏叶道,“给我倒盏蜜浆来,需得攒点力气再说。”


    燕行就道,“只浆水哪行,再来些糕饼。”


    现成的都有,苏叶赶忙端来一碟栗糕,一盏蜜浆水。


    李令妤捧起盏先喝了几口浆水,边上燕行掰下块栗饼递过来,她接了吃下,燕行又掰一块过来,她又接了塞嘴里,直到吃下半块糕,她才摆手推了,“够了。”


    燕行将那块栗糕和剩下的大半块一起扔嘴里,三两下嚼了咽下。


    这两人,才新婚怎就有了老夫老妻一样的相处。


    才生出点力气可不想散了,李令妤连笑也未挤出一朵,“诸位夫人娘子也看到了,我没多余的力气顾别人,话不多说,只想告诉你们,以夫为天那套到这里都扔了罢,哪个有都不如自己有,不想坐坟头看你夫郎做新婿,生了新孩子忘了旧孩子,就多想想生死攸关的时候怎样才能让自己和孩子活下来。”


    她也不看底下惊得目瞪口呆的那些人,“觉着我危言耸听么?我姨母她们于数日前开始每日都会找时候跑一阵子,想必诸位都见了,成果很是斐然。”


    就说郑夫人不该是这样子,原来是到了定州城才改变的。


    随即想到,若真到了弃城时,第一个要保的就是李令妤和她身边的亲眷,而在这样的情形下,郑夫人这些还要每日练跑,那她们这些还如以前一样等着夫郎来管的,会等来人么?


    再品那句等着坐坟头看夫郎做新婿,生了新孩子忘了旧孩子,听着扎心,却并不是遥不可及。


    有几位性子急的,眉毛都竖了起来,脱口道,“我听夫人的,明个就带孩子们跑起来。”


    李令妤还是没什么表情,“你们自己决定就好。”


    她这样我只是告之,剩下是死是活你们自己看着办的态度,让这些妇人反而有了紧迫感。


    甚至有坐得近的几位找郑夫人问起来,知道练跑也有门道后,还讲好话请郑夫人带她们一起跑。


    郑夫人很好说话,知无不言,很快就聚拢了一些人同她约在明日。


    上面燕行挑眉笑看过来,“李先生这是以退为进么?”


    李令妤也不答,只说,“饿了,开席罢。”


    陈昂赶忙朝外招手,一队队的人送上席面,燕行道了声,“薄酒粗肴,诸位略用些 。”


    他真是一点没谦虚,一道炙羊肉,一道蒸鱼,一道腌蕨,一道胡瓜菹,一道甜羹,一道栗糕,两荤两素,一羹一糕,一坛黍酒,就是郡署小吏家里办酒席,也要多两道菜,上几坛稻酒。


    李令妤对燕行的吝啬有了新的认识,“你收了那些礼,也不做做样子。”


    燕行瞥她一眼,“下回还不定是何时,做样子何用?”


    李令妤明白了,这人是只管眼前好过,以后的事都是到时候再说。


    菜少酒不够,上面两位又没什么笑脸,哪个也闹不起来。


    女眷们抵达后连家门都没入就来了这里,只看郡守府就知家里的情形好不到哪里去,待看着菜吃得差不多了,就催着自家夫郎起身告辞。


    说了要办婚礼后,陈昂就带人将燕行住的第二排房重新收拾了,将燕行的用物都挪到堂间东向那几间屋,将堂间西向的几间屋都留给李令妤。


    东西向的屋子都不与堂间连通,这样两人有事相商可在堂间,不想被打扰,就可在东西向各自清静。


    李令妤就是看到是这样布置,才允了搬到前面来。


    陈昂见她满意,又提议道,“不如后面也如此改了,西向为内住家眷,东向为外住田先生和郭头他们,这样往来各走东西侧的路,两边都便宜。


    郑夫人几个都觉着好,于是又重新分东西住下。


    这会儿散了席,燕行倒是很知机,对李令妤道,“歇着吧,明日给你休一日,保准不扰你。”说完,他就要往东向自己那边去。


    “等下。”李令妤叫住他,“你在我那边住三日罢。”


    陈昂和苏叶同时脚下打滑,不可置信地看向李令妤。


    燕行转头的时候倒看不出什么,“阿姐何意?”随即笑得有些别样,“还是阿姐觉出我的好,想同我做真夫妻,这我却是不好答允。”


    “一句话就能想这么些。”李令妤慢慢往西边走着,“不过是不想人议论我一嫁做进门寡,二嫁守活寡。”


    她无奈唉了声,“活过来了,那会儿练出来的麻木到水活不浸的功力也废了,我现在越加听不得不好的话,以前就是说得再难听些,我也当耳旁风过了,如此,你来给我充两日门面罢。”


    这些话确实难听,燕行眉捎提起,“她们怎敢不避着阿姐就说?”


    “那倒没有,是我瞧见了。”


    不是听见是瞧见?燕行两步跟上去,“阿姐能读懂唇语?”


    “嗯。”


    “阿姐还会什么?”


    “没会什么,都是小时候拿来好玩的,拿不出手。”


    “那阿姐也给我说说,就当我陪阿姐睡三日的好处。”


    第32章


    三十二章


    看到燕行将本就隔得很开的,他那头的被褥挪到靠墙,再退无可退,李令妤哼了声,“放心,我没力气挨过去。”


    燕行嘴上还不服软,“难说,万一睡到夜半,阿姐春心浮动了,我岂不吃了大亏。”


    李令妤也不管他,掀开被子四仰八叉地躺下,舒服地带着拐弯地吁了声,“明日我要睡到午间才起,你走的时候轻悄些。”


    燕行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阿姐,你当我不存在么,好歹也装些女人样子。”


    “什么叫女人样子,我阿父说了,那都是男子为着让女子被卖了也老实帮着数钱想出来的说法,什么妇四德,什么夫为妻纲,都是屁话,让我听过就算了。”


    燕行想了下,竟无可辩驳,“李公见事果然犀利。”


    于是更加来了兴趣,“李公都是如何教的阿姐?


    闲着也是闲着,李令妤给他说道,“没如何教,我阿父说这是男子当道的世道,我若想为所欲为,男子该学该会该想的我要尽知,如此我才会于其间游刃有余,至于女子该学该知晓的,我能扮出个样子于用的时候蒙混一二就好。”


    “原来李公是当阿姐男儿一样教的?”


    “是。”回忆少时的恣意,李令妤轻笑出声,“骑马、赶车、喝酒说大话这些我也都会。”


    燕行半天没有说话,就在李令妤要睡着时,他侧身过来,“阿姐一年后要往哪里去?”


    李令妤转过去,明灭的灯影中,燕行的眼神格外深邃,犹如一个在暗中伺机而动的猎者,她直觉就想回避,“还有一年的时候,无需仓促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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