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原来定州城驻着五百军及军眷,加起约有两千多人,剩下就是以这些军卒和军眷为营生的,和往边地收货贩货的,约有几百人。


    如今郡府迁过来,各级的官吏差役还有各人带的仆从就有千多人,后面家眷再过来,郡府署官家里的排场可不是守境军卒家里能比的,这下定州城里的人口怕是要破万了。


    人口多了,眼前这些营生就不够了,这样下去,人烟慢慢就能兴盛起来。


    田勖没想到办一个婚礼,会有这么些好处,本来还惦记燕行与刘泰的联姻,这会儿也先放下了。


    田勖高兴得忙进忙出,郑夫人却在愁。


    之前是愁该怎么说服李令妤允下婚事,这会儿婚事成了,她还要接着愁。


    她垂头丧气地来到李令妤屋里,“是姨母无用,你出嫁连嫁妆都备不出。”


    彭媪憋了好久的话,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念起来,“夫人从此可长长心罢,我那样劝夫人先忍个几日,待收拢好你的嫁妆,收拢不好的宁可贱卖,需得将你的钱物都带上再来找妤娘子,你偏听不进,管什么都不要就出了门,如今好了,都便宜了那个姓程的,妤娘子成婚你甚也拿不出。”


    郑夫人找来的时候,一辆车里只随身的行李,李令妤就猜到是这个情形。


    她和彭媪是一个想法,宁可钱财都扔了,也不能便宜程纪,“等我能走动了,就给姨母的嫁妆讨回来。”


    她可是被称为李先生的人,彭媪再信不过了,欢喜道,“到时连本带利都要算,一文钱都不能让。”


    “我要想法子赚钱。”郑夫人这会儿真的意识到没钱是万万不行的,她歉疚地看着李令妤,“你先给姨母记着,后面给你加倍补上。”


    彭媪说完她,又见不得她这样窘迫,“往后你赚多少不都是妤娘子和莒郎君平分,哪来的加倍补上。”


    郑夫人连忙点头,“自然是这样,瞧我,连话都说不清楚。”


    郑夫人不来,其实李令妤也要找她来说,这会儿趁着郑夫人心怀歉疚的时候正可说,“姨母该知道,我不缺钱,阿父藏书换来的一千金外,我还有阿父留给我的三百金,咱们这些人一辈子躺着都花不完,燕将军和田先生都有数,真有人说什么就是自找没脸。


    我现在却是另有难办的事,还需姨母帮我。”


    李令妤可从没开口求助过,郑夫人心疼地搂过她,“跟姨母哪用这样,甚事姨母都能为你做,只管说就是。”


    李令妤靠在郑夫人肩上,又笑看向彭媪,“彭媪也得一起。”


    她这样娇软得如小女儿一样,郑夫人和彭媪的心都要酥化了,“你说如何就如何,阿莒也可以一起。”


    “先用不上阿莒。”李令妤对着两人笑得那个软糯,“那从明个开始,我打石子练习走路的时候,姨母和彭媪练着跑起来吧?”


    她又指了苏叶,“苏叶也一起来。”


    三个人几疑听错,别说夫人和小娘子,就是彭媪和苏叶这样近身服侍的,平时都是小步慢移的,穷家破落户的女子,无有大事也不会跑起来呀!


    三人这才回过味来,能让李令妤开口的就不能是寻常事。


    一想到自己疯婆子一样满院子跑起来,那个画面,郑夫人慌忙甩头,“”阿妤,这太不成体统了,换别的姨母都能答应你。”


    “可我眼下就这件事为难,等二十八日那些家眷来了,我想叫她们看到郡守府女眷不一样的风貌,往后跟着有样学样。”


    郑夫人吃惊地捂住嘴,“你想叫那些女眷也都跑起来?”


    “不然呢?”李令妤坐回来,从榻边的石子堆里拣起一枚,抬手打了出去,石子不偏不倚地从五尺外的射帖中心的圆洞穿过去,啪地落到地上,“她们既来了就要学着做好边地官眷的本分。”


    郑夫人之前一直不理解李令妤做什么就被田勖那些能人干吏称为先生,可这会儿李令妤的样子,说“不然呢”时不怒自威的那股气势,让她仿佛看见了李垚。


    忽然就懂了程纪为何那样容不下李令妤,因为他怕李令妤成为如李垚那样让他忌惮至极的存在。


    郑夫人只觉与有荣焉,她外甥女这般能为,何人还能笑话她,她以从未有过的果决口吻说道,“那就跑起来,等会儿我们就缝几身骑服,要做就要做好。”


    六月二十八,诸事皆宜,定州城雁门郡守府前洒扫一新,车来人往。


    郡守行婚礼,不止郡府属官携家眷全来了,善城的豪绅名望听得消息也都赶过来送礼。


    今非昔比,雁门郡脱出并州后,那些人心里本就没底,燕行又将治所迁至定州城,虽说善城那边会更安全些,可远离了郡守,就是远离了雁门郡的权利中心,自然要担心在此次权利交替中失去机会。


    所以,即便知晓郡守府的门不是那么好登的,也都厚颜过来,想着能将礼送进去,再打听到郡守确准的想法,就不白跑一趟。


    然而,让他们惊喜的是,郡守府大门洞开,来者皆是客,奉上礼报上名号就都被迎了进去。


    这些人自然都打听过燕行的脾性喜好,行事为人,然后没一个人能乐观起来,这会儿轻易就进了郡守府的门,都怀疑起之前是不是打听得有误,燕行这样不是很随和好说话么?


    还是女眷这里先发现不对,郡守府里怎没多少仆妇婢女?


    数得着的几个还是一身窄袖束腰的胡服,这是粗使的为便宜干活才穿的,这样的人出来迎客,这也忒不讲究了。


    更让她们受不了的是,这些仆妇婢女大步阔行地在前引路,举手抬足皆如男子一样利落,她们若不想落后,只能快步跟上,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步履紊乱,没了样子。


    这怎么一点待客之道都没有。


    郡守夫人不是李公之女么,她又是一路随行过来的,不该到这会儿还插不上郡守府的事吧?


    等好容易跟上去,更让她们崩溃的来了,郡守府里竟没有内外之分,所有女客同男客一起,皆被引进第二排房等候观礼。


    一位三十几许的美妇迎过来,将女客们往堂间西边的一室里引,“诸位夫人先往里稍歇会儿,待吉时到了,我会使人来请。”


    看她保养得宜的形貌,落落大方的举止,有些夫人都觉不如,按理该是同这些人相仿的身份,可再看她也是一身束腰胡服,来去如风的,哪家夫人也不该这样,一时都摸不准她的身份。


    还是其中一位夫人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拉着一位仆妇问,“才那位是郡府里做甚的?”


    “那是我们郡守夫人的姨母,诸位称呼她郑夫人就是。”


    第31章


    三十一章


    这些人都被提前告之了,李氏族人远在长安,李娘子是带着姨夫人和表弟来的雁门郡,加之李娘子行动不便,所以今日一切从简,没有迎亲,没有出嫁的场面,男女双方合并在一起于郡守府行婚礼。


    可再从简,夫人的姨母也不该如此粗鄙打扮来待客。


    才走得急无心旁顾,这会儿往院中看去,竟是连青庐都未结,这已不是从简,而是简慢了。


    诸位妇人来回交换着眼神,想及两人婚事的由来,不由同情起李令妤,一嫁做了进门寡,二嫁则是守活寡,这也太坎坷不顺了。


    都是过来人,夫妻两个要是睡不到一起,有娘家倚仗还罢了,如李娘子这样的,在郡守府该被无视到底了。


    还想问李娘子有嫁妆几何时,外头一中年文士找郑夫人问事,态度间很是尊重,有妇人记起进门时,自己夫主极敬重地喊了这文士“田先生”,该就是燕行身边得用的谋士。


    再看,郑夫人在那里风风火火指派一通,那位田先生就按着郑夫人指的去忙了。


    郑夫人在郡守府里是说得上话的,那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形呢?这下都摸不着头绪了。


    庭院里的灯次第亮起,已是戌时,吉时已到。


    男客女客皆被引到院中,就见新婿扶着新妇从堂间缓步出来,站到堂前的廊庑上。


    一众宾客皆愕然相顾,倒不是为新妇全赖新婿扶着才能走稳站稳,而是大喜的日子,两人皆是骑服短靴,一样的玄色,头上一根青玉簪,余的佩饰皆无,唯一的区别是,新婿是束发,新妇挽着垂髻。


    连婚服都不着,这是行的什么婚礼?


    因着太过匪夷所思,宾客们都顾不上关注新妇过人的美貌,庭院里鸦雀无声,都在等着看婚仪要怎么进行。


    果然是不同一般,赞者和执事各从东西两侧上了廊庑,竟是田勖为赞者,郑夫人做执事,男赞者和女执事共同主持婚仪,前所未有。


    婚仪却是再正常不过,先行过沃盥礼,随后是同牢礼,之后是合卺礼,三礼过后,夫妇交拜,做为赞者的田勖道了声,“礼成!”


    婚仪到此就完成了,正常是,宾客们该簇拥着新夫妇进入青庐,如今未结青庐,就以为燕行会携李令妤回到身后堂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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