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她挪进屋子,田勖简直不能理解,这样重要的时候,她怎么歇得下的?


    都说度日如年,这会儿却是过一刻都觉着慢如一年,田勖听着汤县令等迎了韩都尉进来,听着他摆宴款待,听着他安排住宿……


    再望天,月上中天,星汉灿烂,还是没有变天的迹象。


    田勖哪还坐得住,想去找李令妤问,可天不下雨,问了又能如何?


    可不下雨,之前就是白忙一场。


    他这里好说,汤县令几个怕是会对燕行的能力有所怀疑,尤其这次又将这样重要的事交由女子主导,往后十分的力能出五分都是不错了。


    他在屋里转来走去,心急如焚。


    没多会儿,汤县令几个也悄悄过来,“韩都尉他们都歇下了,怎还不来雨?”


    于是几个人一起在屋里打转,越转越觉着自己之前不清明,怎就相信一个女子能谋事,这下可闹了大笑话。


    宋县尉忽然停下来走到窗面,手往外探了下,“起风了?”


    几人忙开门来到廊下,风逐渐吹起,天上的云在聚拢,半炷香后有点滴的雨珠落下,又半炷香后雨连成线,再一刻大雨滂沱而至,李令妤真的能观天象知天候。


    虽然她不承认,都是假托郭直从积年老农那里听来的,可这些人这会儿都确准了是她。


    田勖激动得跺了下脚,“该咱们干活了。”


    披上蓑衣,几人分头忙开来,都是提前备好的,不过一个时辰,就将一半的粮草换了出来。


    大雨遮挡了一切的声音,韩都尉和他的属下皆毫无察觉。


    汤县令几个又聚到田勖屋里,汤县令这会儿已是服气到不行,“李娘子连细微处都要做得无痕,一袋粮草约一石,她要求替换的草籽也要一袋一石,装起来大小也要相仿,原还觉着有些费事,等换下来一看,真就得如此,不然全装车后,同没换的粮草车比,大小高矮上就能看出不对来。”


    第二日送走韩都尉,这些人仍有些回不过神来,真就不费一兵一卒留下了韩都尉的半数粮草。


    李令妤将每一步都算准了,不慌不忙地调兵遣将,设下四步。


    第一步,先着项容将之前劫下粮草的袋子送来,由汤县令拿掺沙的草籽装袋备用。


    第二步,于初三日,李令妤找他们说初八日有大雨,急命项容于韩都尉来路沿线埋伏,若估着韩都尉提前于初八日抵达,项容就要扮成山匪沿路给韩都尉设障,拖延他的进程。


    第三步,迎韩都尉进楼城,借大雨夜将一半的粮草换下。


    现只等第四步走完,他们就可在马都尉那里重复前三步了。


    虽心里都想着第四步有些多此一举,可到李令妤面前又都吭不出一声来。


    等到傍晚时,韩都尉只带了一队十几人的亲卫快马复返,进了县署对着汤县令就拜下,“望汤君救我一回,此恩必当厚报。”


    原来韩都尉行到午间,底下来报有粮车在往下漏沙漏草籽,才发现一半的粮草被调换了。


    若是还在雁门郡自是不怕,六百石的粮草韩都尉赔得起,设法买来补上就是,现是回晋城,燕垂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治下甚严,这等贪粮草的事,就算逃得死罪也是前程尽毁。


    仓皇间韩都尉想到还能和汤县令说得上话,才返回来想找他高价买粮。


    也是昨日这边一点动静皆没闹出来,韩都尉竟没怀疑是汤县令换的粮草,以为是下属背着他做下的。


    汤县令扶起他,转向田勖,这会儿该田勖上场了。


    田勖上前问候过,“不瞒韩都尉,你那一半的粮草是我等昨晚换下来的,不过我换得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韩都尉掌着北境,直面北阙人的刀锋,最知其中艰辛,如今我们将军要将定州城做为雁门郡治所,要身先士卒冲杀在前,试问哪个郡守能做到如此?


    有他在,就绝不会让北阙一兵一卒过得雁门关,韩都尉忍心断了他的粮,寒了守境将士的心么?”


    韩都尉半晌无语,为田勖的直言相告,为燕行将治所迁到定州城的气魄,为心里那点良心不安。


    他颓然叹了声,转身往外走,“我自己想法子,当我没来过。”


    “都尉先等等。”田勖喊住他,“汤县令一直说都尉仗义,我等也不是真要贪下都尉的粮草,不过是想都尉知晓我等的不易,那些粮草已备好,都尉现就可以拉走。”


    韩都尉深吸一口气,朝田勖深行一礼,“大恩不言谢,容我先回去交差,回头我会将这些粮草如数奉还。”


    见田勖还要再说,他摆手道,“先生不必说了,这些粮草本就是守境将士的。”


    送走了韩都尉,几人话都没对一句,一起来找李令妤。


    汤县令脱口就道,“李先生料事如神,那韩都尉真如李先生说的一样,应了回头给粮草送回来,他这人仗义,说过的话从无食言。”竟是对李令妤称起了先生。


    宋县尉欢喜之余,还有疑问,“李先生,等马都尉来时还能下大雨么?”


    李令妤还是漫不经心地一答,“雁门郡六月多雨,或许就有了,还需得找老农问下。”


    几天来听多了,这些人也摸出来了,她的或许,也许,可能,就是一定的谦虚说辞,这下都有了谱。


    田勖还有一事不明,“先生于那韩都尉是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几人又懂了,她的没打算就是有打算。


    第29章


    二十九章


    七日后,又顺利来了雨,一帮人齐心协力换出了马都尉两千军的一半军粮。


    马都尉可比不得韩都尉,李令妤没让在换上的草籽袋上做手脚,途中自然不会漏沙漏草籽,抵达晋城前,他们不会发现粮草被调包的事。


    等韩都尉还了粮,省着点吃,差不多能坚持三月。


    私下里,汤县令几个围着田勖说起这些事,免不了猜测起来,


    “李先生年纪轻轻怎就精通这么些,该是几岁就开始学起来的?”


    “擅筹谋推算,察人心于分毫,观天象知气候,只其中一样学通了就够了得,她竟皆通。”


    田勖附和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该是如她这样的,别的多是虚有其名。”


    汤县令不由心生向往,“那李公该是神人一样罢,也不知李先生得了他几分本事。”


    见田勖汤县令等对着李令妤先生长、先生短地称呼着,那个敬服劲儿,燕行在这里也不过如此了。


    郑夫人和苏叶都有些摸不到头脑,李令妤一天要躺多半天,再去了用膳午休,就没剩下多少时候,那点时候她不是在扔石子,就是在练走路,偶尔才同找来的田勖汤县令几个说说话,每回不过半炷香的时候,怎么就让这些人当成李先生了。


    田勖是燕行的谋士,被田勖称为先生的,那得是多厉害的人物?


    郭直避着人同李垚禀告着,“家主,娘子大才终于被人知晓了……”


    祝医工兴冲冲找来,催婚三人行又凑到一起。


    “夫人,彭媪,妤娘子……哦不是……是李先生,李先生显了大本事,咱们可不能自降身份,这门婚事不能是咱们主动提出来。”


    郑夫人和彭媪也没了主张,“那该如何做?”


    祝医工拍着胸脯表示,“此事就交予我,夫人就等着筹备婚事罢。”


    楼城事已了,燕行发来消息,说他已将治所迁至定州城,让这些人直接往定州城去。


    一行别过汤县令等,出了楼城一路向北,中途会合了项容监领的一千军和打劫的那批粮草,往定州城而去。


    比起中原腹地和关中长安,并州实属荒凉之地,然进入雁门郡才发现,并州已算兴盛繁华。


    随着越往北进,越见残破荒败,有些村落已是空无一人。


    土地贫瘠,人烟不盛,兵和粮都要靠并州输送,雁门郡想独立生存是难上加难。


    田勖愁眉紧锁,一路看一路叹,待到定州城,初夏天里,他心里拔凉拔凉的,这里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军寨更合适,找个嗓门高的,在北城门喊一嗓子,南城门指定听得到。


    当然也有好处,发现北阙人来袭,不管哪个城头高呼一声,全城就都听到了。


    燕行出城往北巡视未回,是陈昂在城门处迎的。


    等看了由几排灰扑扑土房围起的太守府,郑夫人、彭媪、苏叶都傻在那里,住到这里不得从早到晚吃灰?


    郭直罗大等曾跟随李垚来过这边,早有心理准备,倒是程莒比郭大郎几个要好些,惊过后就接受了现实。


    李令妤仍是淡定如常,听得陈昂说前一排房是郡署,燕行住第二排房,将第三排留给田勖等,她就带着自己这边的人住到第四排房。


    田勖急忙拦住,“李先生该住到前头,我住第四排。”


    李令妤没说什么客套话,只道,“这时候该以方便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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