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就知自家所有盘算已被田勖洞悉,理亏之下,说什么都像狡辩,遂也不纠缠,拱手为礼,道,“如此,某便告辞了。”
马车尽数调头,同他原路折返。
田勖目送车队远去,消失于视线中,才往有军卒习练的河水方向去了。
到水岸时,燕行正穿戴好要往营中去。
田勖仍有些气不过,不待燕行发问,先行禀道,“那樊绥果然奸诈,想用李娘子坏大公子的婚事是其一,竟还想着祸水东引。”
燕行了然,“李公的藏书不对?”
田勖点头,“何止不对,已被调了包,可怜那李娘子真当那些藏书于樊府失火中烧毁了,却不知悉数入了樊绥手中。
尤为险恶的是,樊绥借着放归李娘子,拿充数的书册装车,让人以为李公的藏书还在李娘子手里,这样李娘子随将军回归,到时哪个不会想是燕氏意在李公的藏书,樊绥和樊氏就可安然置身事外。”
想想又道,“若是樊绥从李公藏书里有所得,幽州这边该加紧防御,怎没见有何举动?”
燕行嗤笑一声,“若李公藏书里真留了什么,樊绥这些年岂会缩着不出,咱们于望都直视幽州,他也只会坏人婚事,嫁祸于人这两招?”
田勖这会儿也想到了,“当初费心结的亲事,却落得一场空,总得找补些回来,李公的藏书必是价值不菲。
坏就坏在樊绥贪心不足,得了便宜还想嫁祸于人。”
燕行颇能理解,“也是这两年都传李公于藏书里留了后手,不想幽州被盯上,只得如此罢。”
随即想到,“先生不说那孙秀心机手段皆来得,怎如此轻易就露了马脚?”
田勖想到李令妤的种种不合宜,一时不知该如何恰当形容。
“是那李娘子说只随身行囊是她的,嫁妆车队于她无干,让孙秀拉回去……”
“哦?”燕行挑眉,“那李娘子真不知樊绥调包了李公藏书?这时机拿捏的倒是恰好。”
“瞧着不似装的。”田勖摇头,“就是再没心肝之人,知道亡父一辈子的心血被人夺走,也不会这样一走了之。
那李娘子是个不管不顾,人情礼数都抛得开的,若是知晓真相,早闹开了。
今日在这个当口揭出来,我估着应是李娘子身边的人教的她,为的是让人知晓樊氏亏欠于她,这样往后她同樊氏断了来往,也无人能指摘。”
“李娘子身边有精干之人?”
“是,她那几个部曲都似经了不少事的。”
“应是李公留给她的。”燕行点头,“如先生所说,那李娘子倒同传闻中对不上。”
“何止对不上,若不是那张脸,那真是……那真是……”田勖还是不知该怎么形容,他顺势劝道,“将军,李娘子这样的性情,时不时就会有出人意料之举,还是远着些好,待到了真定,就由她往长安去吧?”
燕行不置可否,只道,“兄弟一场,见不到还罢了,遇到却袖手,心下怎过得去?”
田勖已习惯了他这样自说自话,他这位主家心思深沉得很,行事虚虚实实,曲曲折折,很难让人摸到他的真实想法。
就如这次,外人多会同樊绥一样,认为燕行允李娘子随行,该是想借着她坏燕璟的亲事。
却不知燕行算计人怎会如此浅显明了,多少回的经验,田勖早知,无论事情是怎样俗套的开始,经了燕行的手,结果总是让人愕然相顾。
如此,他很少费心揣摩燕行的心思,遇事论事,反而得了信任。
这会儿也是,待燕行说完,田勖仍接着前面的话头继续劝道,“将军,此事弊大于利,到时荀家记恨将军,于各样事上给将军设障,将军也要被牵扯不少精力,眼下咱们该以养蓄为要。
好在已说了是为当年退婚之事为父兄还情,有使君做主,此事还有转圜。”
想到李令妤的行举,田勖又忍不住摇头,“那李娘子同传闻相去甚远,甚事也不成。”
他几次提起李娘子都是一言难尽的样子,燕行本是无可无不可的,这下反来了意趣,“我虽未见,也耳闻过,那李娘子随李公初到长安,可是引得多少五陵少年恋慕,都道是倾城绝色,怎到了先生嘴里,成了这般不堪大用的。”
田勖实话实说,“倾城绝色是真,可入不得眼也是真。”
燕行轻笑,“倒要见识下。”
第3章
李令妤一行由那位叫陈昂的军士引着一路向里,于居中偏南一处指了几间军帐道,“还有几日才拔营,诸位先住这里。”
他又指着居中的大帐和边上小些的军帐,“将军和田先生都在左近,安心住着就是。”
郭直上前谢过,就拉着陈昂去了边上叙话。
五间军帐,李令妤带着苏叶住一间,郭直等分住四间。
只是军营里哪有讲究,又是临时布置的,里头的铺盖用物看着就没那么洁净干爽。
苏叶见了怎也坐不下去,不由后悔,“该将车里的被褥拿下来。”
李令妤越过她坐到铺位上,“出门在外,有得住就好。”
苏叶就要拉她起来,“娘子让我先掸下灰。”
李令妤索性向后靠坐了,“等外头跑起马来又是灰,掸了又落,省些力气吧。”
苏叶知道说也白说,干脆闭嘴。
没多会儿,陈昂送来吃食,蒸鱼肉和腌制的葵菜切碎了熬出的羹汤,配的麦饭。
饭食虽粗陋,可一路上都是蒸饼充饥,现见到这样热腾腾的饭食,李令妤难得将她那一份麦饭吃了多半。
用罢膳,郭直过来在帐外询问,“一路劳顿,我去要些热水给娘子洗漱用。”
“既没送,就是不方便,今日暂且这样罢。”
“娘子……”郭直想到娘子曾被家主那般捧在手心养大,心底不由酸涩难当。
李令妤听出他语气不对,反安慰道,“这有什么,当年不是还有三日未洗的时候么?”
郭直也记起来,嘴边不觉泛起笑意,“那会儿娘子不过小童,不知美丑的时候,脏着小脸也不避人,家主还将娘子那会儿的样子入了画,说将来要在外孙面前羞一羞娘子……”
良久,帐内,李令妤的语声几不可闻,“需得回去将那些画带上。”
听得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郭直转头看去,却是田勖陪着一位玄袍郎君走过来。
二十许的年纪,不凡的气势,郭直就知是燕二公子了。
燕垂和燕璟,郭直都见过。
燕垂是个形貌伟岸之人,单论脸,只能称得上五官周正。
燕璟并不似燕垂,而是随了母,所以才那样俊美如玉,是当年长安数得上的美公子。
郭直虽未见过燕行,却也听说过,燕行之母是燕家部将之女,他就以为燕行是如燕垂那样形貌之人。
然而,怎会是眼前的样子,若不是军中风来雨去黑了面皮,燕行怕是要比燕璟还要俊俏好看,最折人的是他眉目间天然带着丝笑意,整个人看着和煦如春风,这哪是征战沙场的战将,分明是温文尔雅的翩翩富贵公子。
郭直赶忙上前,“小人见过将军。”
田勖过来扶起他,“我们将军过来探望李娘子。”
才躺下的李令妤,只得又坐起来。
苏叶还想上前给李令妤理顺发丝,抚平衣袍,李令妤摆手,“我自己来,请人进来吧。”
眼角扫见李令妤三两下抓好头发,扯平衣襟,苏叶都替她觉着头皮疼。
苏叶掀开帐子,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待看清来人的形貌,她同郭直一样,呆了一瞬,忘了引人入内。
那人也无需她让,顾自款步迈到帐中。
“李娘子远来,匆忙间无有准备,怠慢了。”
李令妤敛目上前见过,“是我等多有叨扰,多谢。”
燕行自然地于帐中的胡床坐下,李令妤仍坐回铺位。
见李令妤坐在灰扑简陋的铺上,不见嫌弃躲避,燕行不由笑道,“李娘子同那些长安贵女很是不同。”
李令妤这会儿是待丧不丧的时候,脸上也扮不出笑,“因我已不是长安贵女。”
燕行也不以为意,转头对田勖道,“论起来,我该称李娘子一声‘阿姐’,不是外人,我们姐弟叙话,先生随意些。”
听话听音,田勖应了声“是”,根本不容郭直反应,拉着人退出帐外。
苏叶僵硬地站在那里,都要傻了。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记错了,还是并州那边有不同的风俗礼仪,孤男寡女可以在无长辈无兄姐的陪伴下独处一室?
且娘子还同燕大公子有过婚约,燕行此举忒不讲究了。
外头郭直还要进来,李令妤朝外说道,“无妨,守在外面就是。”
燕行哂然一笑,“李娘子果然不同凡俗,何时都是贞静守分的,竟是一句都不问我兄长之事。”
李令妤纹丝不动坐在那里,“寡居之人不该问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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