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直心下戚戚,若是家主地下有知,见娘子变成这般模样,该是何等心痛。
郭直哪还忍心将话说开。
没多会儿,驿所杂役端上热好的蒸饼,有自带的肉干就着,就是一顿膳。
苏叶这会儿见不得肉干,更别提吃了,她一口饼子一口水顺着,总觉着寒气里散着股似有若无的腐气,这下连饼子也吃不下了。
对面李令妤同郭直等一样,就着肉干吃饼,无丝毫不适,苏叶就觉着自家娘子能在三个境界里进出也不是没好处的。
第二日起程时,孙秀见到布条束发,一身青布宽袍的李令妤,若是不看脸,真要以为是哪个落魄潦倒的文士。
孙秀张嘴立在那里,寒气灌到肚子里,他弯腰好一阵咳。
为着他昨天那一说,李令妤今天竟故意穿戴成这不男不女的样子。
他恼怒地站在那里,多次听樊府人说起,这位李娘子麻木无心,任谁的好都不记,连装都不肯装一下。
他还当是言过其实,这会儿一对照,樊府里传的竟是委婉了。
思来算去,却是没想到李令妤会是这样孤拐性子,第一桩事怕是要落空。
他沮丧了一会儿,想着另一桩事已稳了大半,心里略舒坦了些。
车里,苏叶不满地扯着李令妤的袖袍,“娘子应过我在外多装下的,才一日又穿回这样。”
李令妤倚到窗边,甩给她三个字,“服药罢。”
苏叶噎在那里,每回她记错了话,李令妤就叫她抓去忘性的药服,次数多了,李令妤就省略成“服药罢”三字。
这会儿回想,才记起昨日李令妤只说了“容我想想”,并没应她。
苏叶气不过,小声嘟囔着,“那我今日要将昨日没念叨的找补回来……”
李令妤任她念着,这也是为什么她独留苏叶在身边的原因,她不耐人多,却也需要沾些鲜活气挨日子。
这破烂的世道,一眼望得到头,没趣得很。
中山郡,会是她希望的那样么?
第2章
一路晓行夜宿,于第五日过易水,经故安城,进到中山郡望都境内。
路上所见,残垣断壁,十室九空,殍殣横路,满目衰败,比起来,幽州所见已是好的。
除了住宿,苏叶根本不敢掀车帘。
孙秀却没领着车队进望都城,而是往西而去,最后在滱水一处渡口停下。
惊雷一样的呼喝声阵阵传来,李令妤掀开帘幔望去,却见远处水流湍急处,有队人在水里翻腾搏击,即便隔着那样远,仍能感觉到凌厉肃杀的气势扑面袭来。
竟是军卒在水中习练破船之术,如今河水还未全化,水里满是细碎冰碴,手探到水里都要冻透,足见这支军卒的强横。
前方五十丈开外,扎着营地,营地规整有序,军卒进出巡视间皆无喧哗,显然这支人马军纪严明,练兵得法。
李令妤看向孙秀,孙秀已没了之前的从容浅笑,不自觉拧起的眉头,泄露了他的忧虑不安。
望见孙秀进了军营,郭直来到车前,惊疑道,“娘子,营地立的是并州军的旗帜。”
“嗯。”李令妤淡声应了,“无妨,等着就是。”
郭直听着她如平常一样的懒散语气,也定了下来,大不了谁也不靠,自己这些人护着娘子慢慢走,最坏不过找处地方先安顿下来。
他应了声“是”,招呼两个部曲过来,一起守在车边。
约一炷香后,孙秀引着位三十许僚士过来。
李令妤没用苏叶扶,自己下了马车。
来的僚士比孙秀沉得住,见到李令妤一身粗布衣,不辨男女的潦草装扮,意外后,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田勖见过李娘子,将军还在河道上练兵,我带李娘子去营帐。”
李令妤回礼后,问道,“不知先生是哪位将军帐下?”
田勖看了眼孙秀,“哦?来前樊公未同李娘子说起?”
孙秀干笑着接道,“李娘子勿怪,实是这一年来兵乱四起,使君守着幽州偏安一隅,一向不掺和外头的事,他担心因着送娘子引来纷争,反护不住,才拖到如今。
使君为此很是自责,还是日前听得并州军会同河间军拿下常山中山两郡,想着燕李两家是故交,李娘子归家的事又不可再拖,使君才使我托到这里。
没有提前告知李娘子,也是不想李娘子抹不开脸耽搁了归家,还望体谅使君和夫人的拳拳爱护之心。”
田勖听他说了半天,也未说到正题,在一边补充道,“好叫李娘子知晓,我家将军是燕二公子。”
说完,田勖就似笑非笑地等着李令妤要怎么说。
这下不但苏叶,郭直等知晓这是并州军营地的都变了脸。
自家娘子可是退了同燕大公子燕璟的婚事,才嫁到幽州樊氏的。
虽说随着家主逝去,该都能猜到家主将娘子嫁到幽州是为避祸,论起来,退婚使燕氏免受牵连,燕垂该感谢家主和娘子,可毕竟当年燕氏失了脸面。
尤其燕垂今非昔比,据着并州已成一方豪强,这样的人不会计较当年的事,却不会乐见娘子同长子再有瓜葛。
就算苏叶曾想过娘子同燕大公子再续前缘之事,也知道不该是这样由娘子先找上门来。
何况是找到燕二公子军营,叫挑理的人听到,这又是一桩要被人指指戳戳的难堪事。
苏叶和郭直等都一脸气愤地看向李令妤,看她是什么说法。
李令妤轻问,“燕将军可允我等随行?”
田勖点头,“将军言燕李两家素有渊源,当年……”他将退婚之说含混过去,“当年之事,燕氏该记着好,如今李娘子只是随行一程,于他不过举手之劳,自要行此方便。”
能做僚士的就没有简单的,他这番话其意有二。
一是向李令妤等点明,孙秀就是借着当年李令妤同燕璟退婚,让燕氏免于被牵连为说辞,找燕恒还人情,允她随行。
二是把话说开,此一回行方便,当年欠的那点儿从此两清,再不可拿此说事。
“既将军如此大度,我等自不该故作扭捏。”说到这里,李令妤转向苏叶郭直等,“将各人的行囊搬下车罢。”
田勖再一次意外,男子都少有会这样自我调侃的,眼前的李娘子和传闻中的娇憨美人实在对不上。
待见郭直等真去搬起行囊,孙秀只得忍着难堪上前,“这些车马驭夫会随着走,李娘子无须再换车。”
“只行囊是我等之物,余者都与我无干,孙先生还是都拉回去吧。
孙秀急得上前一步,“这些不都是李娘子的嫁妆么,怎会无干。”
李令妤转向河面,冷风拂面,她微笑着将手拢到袖里,“我的嫁妆只有阿父给我的那些古器藏书,两年前已烧毁殆尽,哪还有嫁妆,先生糊涂了?”
孙秀没想到她就这么在并州军营前将底子掀起,出发前说好的将那些书册补给她,她也没拒绝,到这会儿却又反悔。
猝不及防之下,只得尽力替樊绥辩白,“使君……使君一直为失火烧尽李公古器藏书之事耿耿难安,这两年设法从各处搜罗来珍玩古籍,车里装的书册虽比不上李公的藏书,却也不同凡俗,然使君同夫人仍觉亏欠李娘子,就想着在财物上再补偿些,那些丝锦绫罗外,又另有百金相赠,不想李娘子如此……岂不是叫使君和夫人难做人。”
李令妤回得很直白,“阿父的藏书于我是念想,那些算什么,到我手里堆灰么。”
孙秀当然知道,樊府里人背地没少笑,这位李娘子三年如一日地捧着一册《庄子》看,却连一半都未曾读到,显见是读不进书的。
可叹李垚那样的大能,仅有的一女,竟是不学无术的,失了李垚的庇护,还不学着长进,这样任性不通世情下去,想也知道下场堪忧。
孙秀又气又窘,这个李令妤除了一张脸,真一无是处,两桩事竟是一样都不成了。
可守着田勖,他还要给樊绥圆脸面。
只得压下心里的不耐,尽心劝道,“李公的后人,哪能没有文脉传承,再者,李娘子后面再嫁,也得有金帛傍身……”
他这里藏着情绪,李令妤却是将不耐显在了脸上,朝孙秀行礼后,扔下句,“阿父给我留了金,就此别过罢。”自顾往前去了。
苏叶忙两步追上去,郭直等提着行囊在后跟上。
随在田勖身边一位二十许的军士上前道,“诸位随我来。”引着往里安排营帐去了。
这边田勖有什么不明白的,虽觉着那位李娘子忒不通世故,这样直接翻脸,落在不明真相者眼里,反落了不是。
也不知是心大,还是不在意,亡父给留金的事都要说出来。
不过,李娘子的事可容后再说,他更看不上孙秀和樊绥的所作所为,一步挡过来,“军营重地,就不多留了,樊公赔书之举令人感佩,虽李娘子不受,也该叫世人知晓樊公美德,回头我会尽力宣扬出去,孙兄只管安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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