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出了三条人命的消息也已经传进了宫里,嫌疑最大的就是齐怀瑾,按理说也应该将人羁押调查,只是就算是齐怀瑾杀了那三个老顽固,永安帝也不会真的要自己的侄儿以命抵命,反而会想尽办法保下他。
齐怀瑾如今在北镇抚司的大牢里待着,永安帝自然知道里面犹如铜墙铁壁,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而且他相信就算是纪柯再胆大包天,也不会对齐怀瑾动刑。
锦衣卫说到底还是他身边一条随叫随到的狗,他叫狗咬谁,狗便只能对着谁龇牙咧嘴,若有一天本是畜生的狗生了伤主人的心,那便是留不得了。
纪柯的话落到永安帝的耳中,这一句罪该万死让帝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御书房一下子陷入了沉静,纪柯都能听到自己喘气的声音,他跪在冰凉的地上,虽然膝盖觉得刺痛,但还能忍耐,永安帝盯着下面的人,不说话,也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圣上。”纪柯咬牙道,“微臣知错了,不应该跟齐大人的一些小事就如此冲动,最近南坊发生了一起大案,微臣想着齐大人见多识广,便想着请他协助破案,却没想到齐大人不愿配合,微臣这才想吓唬吓唬他,还请圣上原谅微臣,微臣回去立即就向齐大人赔礼道歉!”
纪柯说完,挺直背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声音大到连站在御书房门口的太监都能听到。
进御书房之前有多整洁,纪柯现在就有多狼狈,他时时刻刻记着自己手中的权力是永安帝给的,也对他提携自己心怀感恩,只是这样的狼狈和下马威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了。
他居然开始心生不忿了,心想自己果然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所面对的是掌握天下人生死的帝王,就算是曾经差点舍命相救,但还是抵不过他只是一个蝼蚁的事实,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只能跪在地上的,低贱的平民。
纪柯忽然有些明白程秀那日的委屈了,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比不上一些人与生俱来便拥有的东西。
“起来吧。”永安帝盯了纪柯半响,似乎在确认什么,最后把视线收了回去,继续拿起放在案前的折子翻看了起来。
永安帝一边翻一边说:“既然有案子,那工部自然应该协助锦衣卫,你能知错便好,不过先不用把人放出来,他的性子也该磨磨了,也正好让他反省几日。”
永安帝话虽这样说,但实际上每一句都是在齐怀瑾着想,他作为工部三条人命的主要嫌疑人,这个时候不宜出现在众人面前,还不如待在北镇抚司的大牢里,也能避避风头。
有永安帝的刻意保护,这件案子肯定会不了了之,事后齐怀瑾最多被不痛不痒的说几句,而且按照他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性子,恐怕会有相当多一些人不相信是他所犯下的。
“是,微臣遵旨。”纪柯称是,接着在永安帝的眼神示意下缓缓站起身。
其实他跪的时间并不算长,只是膝盖曾经受过一些小伤,这才让他娇气了几分,起来时他差点就踉跄了几步。
“朕倒是忘了,你膝盖受过伤,来人,拿个垫子给纪镇抚使。”永安帝看到他的动作,忽然也想起来他受过伤。
纪柯当年舍命救下被刺杀的永安帝,身上自然是受了一些伤,那时候年纪小没有放在心上,而且这些年尽心尽力为永安帝卖命,明伤和暗伤累积在一起,跟以前想必明显有些力不从心。
但好在他还年轻,可以慢慢养回来,只是他一日是锦衣卫,就一直摆脱不了这种奔波的生活。
“谢圣上。”老太监闻言立即拿了个垫子,然后十分贴心的把纪柯扶坐在凳子上,纪柯发现笑容就开始到现在就没有在他的脸上褪下去过。
笑容是最完美的伪装,纪柯深谙这个道理,他不动声色的回以笑容,只是却未达眼底。
纪柯明白,这只不过是永安帝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的手段,但是他需得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样出来,才能让永安帝相信,他还是那个一心一意忠诚的奴才。
永安帝接下来拉着纪柯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以前的一些事情,如初见救驾,如以前为他受命办的一些事情,再如唐家的案子。
永安帝在谈起唐家案子的时候,丝毫没有做贼心虚的表现,甚至语气还很轻快,完全不把大公主的母家放在眼里。
如果说永安帝除去唐家是为了削弱大公主夺嫡的实力,想要扶二皇子上位的话,那为何又会同意大公主和裴家联姻?大公主若卷土重来,那原先所做的岂不是都没有意义了。
唐家的事情一旦败露,遭殃的只首当其冲便是纪柯,要知道唐枫可是他亲自手刃的,若是届时圣上不保他,想要把他推出去的话,落到大公主手里便只有死路一条。
永安帝没有留纪柯太久,他年纪大了,精神自然也越来越差,老态之下是遮掩不住的疲倦,连带着语速也慢了下来,纪柯自然看得出来,先开口禀退。
依旧是那个老太监把纪柯领出去,纪柯盯着老太监的佝偻背影,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衣袖,心里开始思量起一些事情,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快到宫门口了。
“这盛京城的天还真是敞亮,只是不知这城北的风景如何,纪大人出宫后不如去看看?”老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十分刺耳,若是尚峻听到肯定会起鸡皮疙瘩。
这盛京城的城北坐落了不少官家府邸,乍一听跟他或许没什么关系,但是这也是北镇抚司下属的三司之一,情报处的所在之地,这老太监现在提起这个地方,莫非是情报处出了什么事?
老太监说完后便转身,像是脚下生风一样,纪柯都来不及详细询问。
这个老太监有问题,至于是谁的人纪柯暂时猜不出来,但是当务之急便是去情报处一探究竟,高辉是自己的同僚,跟自己的交情也不浅,纪柯打心底里不希望他出什么事。
纪柯走后,永安帝的精神恢复了几分,用手扶额缓解了几分劳累,接着又开始看折子,他没有传唤朱笔太监,便自己直接上手批阅,这些折子大部分都不痛不痒,无关紧要,只需写一个阅字罢了,但是却也有几分特殊的。
永安帝打开奏折,发现是刚刚见纪柯时看到的那份,心想自己却真的是老糊涂了,这份折子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上面却用朱笔赫然批注着一个御笔亲自写的杀字。
杀。
老太监送完纪柯便赶回了御书房,一进门便看见永安帝手捧着折子,面色平静如风,仿佛只是在看寻常的古籍,但是他跟在永安帝身旁多年,自然知道他隐藏在骨子底下嗜杀的性子。
御笔,向来只判人生死。
“事情都办妥了,请陛下放心。”老太监低眉顺眼道。
无论是燃了多久的蜡烛,只要不顺着风,都得灭。
永安帝拿起剪子,朝着摇曳的烛火而去,没有丝毫犹豫的剪下灯芯,最后将剪子和蜡烛一同丢在案前,哐当的声响回荡在御书房里。
本是白日,却偏偏要点一根蜡烛,而且蜡烛的火芯也偏离了出去,慢慢的不再在他的手掌心里。
“你说纪柯有没有骗朕?他有没有什么事情隐瞒着朕?”
永安帝站起身,用苍老的声音问老太监。
“陛下是九五至尊,没有人敢骗陛下,纪大人自然也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朕瞧着他如今的胆子越来越大了,终究还是有自己的主见了。”永安帝冷哼一声,转头看老太监,“听闻他还收了个义子,知道是什么底细吗?”
“陛下。”老太监微微弯着腰,唇角带着笑,慢慢的说:“这些恐怕就只有高大人才知道了。”
纪柯策马去了情报处,他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情报处地处城北一处偏僻的地方,平日里无关乎锦衣卫的人都不会轻易靠近,无论是北镇抚司总司还是下属三司,一般人都抱着能少招惹就少招惹,更不会特意跑过来。
情报处虽然看起来很小,但实际上却是北镇抚司里举足轻重的一司,若是没有情报处的灵通消息,办起案子来便会有些束手束脚。
第89章
情报处的每任主事人都是有多年的经验, 靠着资历熬上来的,本事也都不小,这任主事人高辉虽然看着其貌不扬, 但是整理情报的速度却极快, 还有特殊的探查技能,举一反三更是不在话下,所以也算是这几任主事当中在位最长, 也最让人放心的一个。
先前纪柯还拜托高辉探查十年前河朔灾民入城的事情,拿自己的私事来麻烦高辉, 也算是欠了他一份人情,纪柯将这个记在了心上,就等着日后有机会在还回去。
纪柯骑着马, 迎面而来的风混着夏日的灼热,一同吹进他的口鼻里,他的手紧紧拽着缰绳,马儿不断嘶鸣声,纪柯的心却逐渐沉了下去,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即将就要应验。
当纪柯终于到达情报处时, 见到那几个略微熟悉的面孔,他们的脸色并没有什么不妥, 反而是纪柯大口喘着气,他扶着门框, 开口问情报处的人:“高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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