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穿得破破烂烂的,看着也像是许久都没吃饱过,唯独一双眼睛像是含着光亮一样清澈,在被问到想要什么封赏时,只用手指了指姗姗来迟的锦衣卫,说要跟他们穿一样的衣服。


    陈婳那时候听到这种话,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锦衣卫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就算那些世家子弟也得经过考核,而且就算进去了,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年,指不定那天就无声无息的死掉了。


    既然出身不好,要些金银珠宝过上富足的日子不就行了吗?居然还敢肖想进锦衣卫,陈婳觉得这个少年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但是永安帝却答应了,所以有了今日的纪柯。


    这还是陈婳第一次看错人,但是却对纪柯越来越有兴趣了,只要能拉拢到这个少年,何愁不能坐上那个位置?


    陈婳想事情想的出神,她低头垂着长长的睫毛,外面的光落到她的脸上,打上了一层光,淡去了几分锋芒。


    陈婳在思索,纪柯能够搬三皇子陈却去救程秀,想必也是跟程秀有几分交情的。


    纪柯是孤儿,平时也没有什么朋友,旁人听到他就已经足够闻风丧胆了,哪里还敢跟这样一个魔头打交道?


    这样一个独来独往的人很难拉拢,但是现在却好像有了一个突破口,陈婳正在想应该如此实施。


    等到她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裴如卿正含笑看着她,像是看了很久,而且眼睛里仿佛有几分情意。


    陈婳的手还被他握着,一不小心撞上了这样的目光,若是一般的女子肯定会羞红了脸,然后别开头,但是陈婳却朝着裴如卿回了一笑,就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陈婳看向窗外,将涂着蔻丹的手张开,仔细瞧了瞧,淡淡道:“多谢裴公子了。”


    “能为大公主做事,是裴某的荣幸。”裴如卿勾唇道。


    猎人以为猎物已经进了自己设好的圈套,却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地方才是真正的陷阱,这一切都讲究愿者上钩四个字。


    医馆内,程秀其实身上没有多少伤,最严重的就是一双手,似乎是被人用脚狠狠踩过,留下了不轻的痕迹,而且又没有及时医治,所以看起来格外严重,但是幸好骨头没有断,只要充分的休养,还是可以执笔的。


    纪柯进去后就看到程秀躺在塌上,人还清醒着,双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脸上的灰也被擦干净了,露出那张白净的脸。


    他的气色看起来并不好,整整一天滴水未进,刚醒过来只能先喝一些米粥,医馆里也没什么吃的,程秀只能一直干喝水。


    他知道是纪柯把自己送到医馆的,还记得昏迷还嘀嘀咕咕说要去看镇心,现在醒过来见纪柯不在,心想他应该是去朱府了吧。


    程秀这几日一直咬着顾准不放,也只是偷偷去看过小孩一次,带了不少好吃的,他连自家的墙都翻不过去,朱府的高门大院更是进不去,虽然他进不去,但是却可以在外面打听朱府的事情。


    朱家家大业大,也有不少人眼红,朱富收了个养子的事情也有不少人知道,但是之后不久又传出了朱府小妾怀孕的消息,这有了亲生的,谁还会要一个没有半分血缘的孩子?


    程秀也是这样想的,虽然小孩在朱府看起来过得还不错,但是人心总是难测的。


    程秀生得唇红齿白,看起来斯文和气,所以在街坊里问些事情,那些妇人也愿意多跟他说两句,随着他的深入打听,却发现朱府的小妾也不是什么和善的人,从花楼里出来的女子工于心计,而且还不敬正室,指不定会为了朱家偌大的家业起什么坏心思。


    程秀想着给纪柯写封信,让他早点把小孩接回来,毕竟在这个世上,只有待在亲人身边才是最安全的,旁人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写完,就被扣在了顾府,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他的手是顾准踩得,说是要他好好长长记性,往后在冲撞皇族便不只是这样的惩罚。


    程秀是文官,若是失了一双手,那仕途便到此为止了,顾准原本是想直接废了他,但是中途却被人叫走了,这才让他保住了这双手。


    醒来后的程秀将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全部梳理了一遍,整个人仿佛掩上了一层雾霾,郁郁寡欢,无精打采,对什么事情也提不起来兴趣。


    他好像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只是一个读书读傻的废人罢了,若纪柯没有回京,那他恐怕就无声无息的死在顾府里了吧。


    “呆子,想什么呢?”纪柯抱着纪镇心走到程秀跟前,出声问。


    纪镇心被纪柯放到地上,见到程秀就忍不住想要扑上去,伸出小手想要拉拉他,却发现程秀整个人都好像很不开心,于是便小心翼翼的上前,用稚嫩的声音问:“大哥哥,你不开心吗?”


    “恩。”程秀点点头,像是要自暴自弃。


    “是因为被打了不开心,还是因为圣上不站在你这边,亦或是觉得自己很废物?”


    程秀现在的心情纪柯一猜一个准,他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跟权贵的任何交锋都不会讨得什么好处。


    就算被打入深渊,但若是不自己爬起来,便只能永远跌在污泥里了。


    “我......”程秀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想辞官。”


    “你想辞官?”


    纪柯反笑,他把纪镇心从程秀面前拉回来,认真的看着这个失意的状元郎。


    “你知道当你被钦点为状元的那一刻,害死了多少人吗?”


    【作者有话说】


    昨天晚上陪舍友去相亲,所以没更新躺平任rua哭唧唧,会补回来的今天还有一更


    第54章


    害死了多少人?


    程秀有些错愕, 为什么他被钦点为状元还会害死人?难不成是他哪里做了什么错事?


    “我是哪里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我考中状元还会害死人?”程秀急急看着纪柯,他从小到大连只鸡都不敢杀,哪里会害人, 但是偏偏纪柯一副笃信的模样, 像是他真的做了这种事情。


    “我朝的读书人一般都为了做官而考取功名,幼时过童试,接着考取秀才, 然后再是举人,举人之后还有进士, 你一路考过来,便是挤掉了身边的人,你可知今科能进殿试的人有多少, 其中又有多少花甲老人,读书的日子都比你的年岁还要大,你被点为状元,便将一众学子都刷了下去,也许他们家中还有苦苦等待的未婚妻,还有年过半百的老母亲,如果他们考不上, 也许以后就要回家乡务农,那只舞动文墨的手也将布满老茧, 将失意而死,程秀, 你扪心自问, 你比他们惨吗?”


    “有人寒窗苦读十二年, 却没有金榜题名, 有人终其一生, 也没能进殿试得见圣颜,有些人死前的愿望便是能够考上,可是现在的这些你都轻而易举的得到了,却因为受到了一点小挫折就在这自怜自爱,你算什么男人?你不如早日回去种地,好让那些更有抱负的学子上来,你为什么还要科举?为什么还要挤掉别人的位置,阻断别人的未来,程秀,你可曾考虑过别人?”


    “不!”程秀大声喊了出来,眼泪也慢慢流出来,声音带着哽咽,也许是纪柯的话刺激到了程秀,程秀这个时候异常倔强的看着纪柯,对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丝毫不赞同。


    “我是没有他们惨,我是年纪小,所以你们看我年轻就小看我,但我何尝没有一番抱负,何尝没有挑灯夜读,何尝不想做一番伟业,只是太难了,太难了。”


    “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斗不过皇权,不是吗?”程秀忽然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他看得明白顾准的嚣张都是由于圣上的默许,若是他出身皇族,顾准哪里还敢嚣张。


    “程秀啊。”纪柯盯着程秀的脸,忽然轻笑起来,他拍了拍程秀的肩膀,“我们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无论生于贫贱还是富贵,往后的路都是要自己打拼,难道你的父母和姐姐对你不好吗?在程家你没有感觉到快乐吗?”


    如果可以,纪柯也想父母健在,也想家人团聚,有时候他特别羡慕程秀,因为他没有的,程秀都有。


    程秀说得对,他还是太过年轻,少年状元意气风发,还没有经过官场的磨砺,眼下遇到一件大事就自乱阵脚,一时间想不明白,这也是正常的。


    “我,我在家里很开心,很快乐,而且我小时候读书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都会陪着我,阿姐也会陪着我,在灯下给我绣衣服,就算她嫁了人,但我们还是住在一起,感情也没有变。”


    程秀说着说着就闭了嘴,他是很幸福,但是却忘了纪柯是孤儿,自己一路摸爬滚打,肯定受的苦不知道比他多不知几倍。


    “纪柯,我不是故意的......”程秀有些慌神,他害怕自己这样说会伤害到纪柯。


    “你的家人的确挺好的。”纪柯恩了一声,他还没有那么脆弱,也不会眼红别人的幸福。


    “所以你如果决定要放弃,辞官还乡的话,有想过他们的感受吗?你的父亲母亲,还有姐姐都对你寄予厚望,你真的要放弃这一切,灰溜溜的滚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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