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看伤时，在衣服口袋里发现的戒指，我就替你收起来了。”
虞瑛说完这句话没有停顿，将戒指塞进了他的口袋，又将挂了绳子的小瓶子放在他手心，握着他的手轻轻收拢。
“这是孩子的骨灰。”
他感觉被握住的手指颤抖了一瞬，他用力紧了紧，再次开口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这都没关系，没有人会要求你强行去表达情绪，你走不出来也没关系，但是伤口不能捂着。”
“无论是你对李颂的感情，还是你对孩子的遗憾，小鱼你要明白，你在成为一个人的妻子，和成为一位父亲以前，你是你自己，是沈观瑜——你想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基于‘你是你’，而不是应该如何。”
虞瑛感觉手心里的那只手轻轻拢起了拳，却握不住，抖得厉害。
“……不是不去看不去想就会忘记，小鱼，我们要坦然地面对自己，我很怕你有一天会因为情绪堆积得太久而冲动选择。”他松开手，低头看沈观瑜垂下了发抖的手。
小瓶子被握得紧了些，里面细白的骨灰轻轻坠入瓶口的开合处。
“宝宝已经很厉害了，不是吗？”虞瑛叹了口气，伸手抱住了沈观瑜，将人贴近怀里，小声安抚道：“他很努力地陪了你这么久，以后也会一直陪着你，小鱼也要为他变得更厉害啊……不可以总是这样心怀愧疚。”
“也不用梦中的呓语也在想念宝宝。”
沉闷的气息漂浮在泛热的阳光中，虞瑛没再开口，只是轻轻拍着沈观瑜的背，听他用力的喘息声，感到心头发堵。
从捡回他的那一刻，虞瑛就想好了，他迟早是要把这些伤人的话告诉沈观瑜的——沈观瑜足够努力了，他明白，可不是努力掩盖隐藏自己的伤口，这一切伤与痛就会痊愈恢复如初。
恰好，他在对李颂心软，那在心软又委屈与心怀愧疚的混乱情绪里，他将那血淋淋的伤口重新打开来看，是不是能更清醒一些？更明白自己最渴求的是什么？
不至于被心软而负累。
沈观瑜走后，李颂才收回视线，拿勺子乖乖地把饭吃完，甚至吃完以后还替虞秉收了碗——虞秉在观察室打扫，正准备晚些时候再给他继续挂水。
苏罄声捏着手帕，静静地观察着李颂的一举一动，看见他拿起收拾好的垃圾袋要往外走，苏罄声马上起身跟了过去。
李颂在诊所附近的路口愣了愣，左右两边有车陆续穿行，他看了会儿，突然径直从马路中间穿了过去。
一只手倏地拽过他的手腕，几乎是在拉扯着，把李颂牵到了对面的马路边。
李颂扯了下手，没扯动，很是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
苏罄声眼圈通红，望着他的眼睛里流出了泪。
李颂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辨认他的模样。
半晌，他伸手替苏罄声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哭。”
苏罄声上手接过他的垃圾袋，丢在了一旁的垃圾桶中，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回头来对着李颂笑——却笑得不太像笑。
他抿了抿唇，伸手摸摸李颂的脑袋，那里有一块疤痕，颜色不浅，看起来刚好不久。
刻意放低的声音带了点无措，“小颂，你不认得我吗？”
李颂却是看向了马路对面，没有答他的话，车流过后，李颂伸手牵住了他的手，将他一步一步带回了诊所大门。
李颂还没放手，苏罄声的眼泪一滴滴地坠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强忍着哭腔道：“爸爸对你不好，都是爸爸的错，要是当初没有一意孤行，你也不会这样吃苦受罪……”
李颂突然偏头打断他，有些激动地否认道：“不是！”
看着苏罄声伤心的模样，头疼得厉害，冷汗瞬间从额头往下淌。
“爸爸、好。”李颂磕磕绊绊地道，“爸爸好！爸爸对我，好的，没有不好！”
“爸爸，还对鱼好……高兴，这样我也很高兴！”他抬起手臂擦了擦打湿眼睫的冷汗，脸色惨白地拧着眉头，冒出一句，“头疼。”
不等他把话说完，苏罄声被他满头的冷汗吓了一跳，扶着他就喊虞秉出来。
一通忙活，又挂上了水。
虞秉看苏罄声脸色快和李颂媲美，连忙给他拿了瓶葡萄糖让他喝，顺便解释了一番李颂的状况。
听完，苏罄声下意识抬头去看李颂，被对方看起来傻气的笑容惹得鼻酸。
他的儿子变成这样以后，似乎比以前要开心。
“小颂。”他唤了一声。
李颂朝他晃了晃自己没有打针的右手，学他的语气喊，“小颂。”
苏罄声被他逗笑，“小颂笨……”
“爸爸。”李颂瞧着他笑，伸手摸摸他的眼角，好奇道：“鱼哭，是我对鱼不好，鱼讨厌我，爸爸你也哭，是我对你也不好吗？你讨厌我吗？”
“……”失忆时期对李颂作出的百般冷待从脑海里闪过，苏罄声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扯了扯嘴角，忍着涩然的情绪，哑声道：“爸爸不讨厌你，你是爸爸怀揣着期盼迎来世上的宝贝，爸爸生病了才会把你忘掉，这不是你的错，是爸爸的问题，爸爸一点也不讨厌你。”
最后一瓶药水挂完，李颂已经困乏地在病床上睡着了。
苏罄声守在床边给他掖被子，目光柔软又专注地望着床上的人。
虞秉给程飞然递了一根棒棒糖，被婉拒了，只好自己站在诊所大门口吃，程飞然拿了一根烟，没点，只是叼在嘴边。
“程叔你人真好。”虞秉感慨一句，他当初去白榆帮着实现计划时，虽然一大部分是为了钱，但有一小部分却是因为程飞然做这件事的初衷——人人生而平等。
程飞然咬着烟嘴，尝着烟草的味，觉得嘴里发苦，好一会儿他才道：“说不上好。”
“苏叔叔都是您救的，您又陪着他这么大老远跑过来。”虞秉嘟囔道：“我爸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看谁都不爽。”
“因为他心里清楚，总有人会心软。”程飞然将烟拿下来，看了眼远处西沉的日暮，轻笑了一声，“李颂这孩子是个好孩子，比我儿子那个笨蛋好多了，可惜日子只有两个人过，外人看起来再好也没用。”
见虞秉没说话，他微微侧过身子，对着汽车呼啸而过的风声，轻轻地道：“小声一辈子都很苦，我只希望他能幸福。”
晚饭沈观瑜没来，虞瑛给他另外打包了一份。
苏罄声问了几句，虞瑛都淡淡地回了，“本来就感冒，傍晚不太舒服，我就让他在家歇了。”
苏罄声点点头，“那待会儿我去看看小鱼。”他说完低下头去给李颂盛了碗汤，贴心地给李颂换了木勺。
虞瑛瞥见了，神色淡淡，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程飞然见他要起身，拿了杯温水过来敬他，“虞叔，那次的事多谢了，要不是您，何循未必能信我们。”
虞瑛抬手和他碰了下，两人都喝的温水，他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杯子。
“不客气，他们本来也该死。”
程飞然浅笑，“是啊，那些人本来就该死……”
“不说了，你们慢吃，我先回去喂鱼。”虞瑛起身，一把拎起埋头苦吃的虞秉，“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苏罄声见状也站起了身，“我和你一起去吧。”
虞瑛乜他一眼，“不用了，照顾好你儿子再说吧。”他语气带了点呛人的声调。
苏罄声闻言顿了顿，有些愕然地看向虞瑛，对方拽着虞秉就往外走了。
李颂碗里的汤还剩一小半，汤面上飘了一条凉粉做的小鱼，他正拿着勺子轻轻碰小鱼尾巴。
苏罄声重新坐下来，表情忧心忡忡，他下意识伸手给李颂理了理衣袖。
“小声，放宽心些……虞叔不是针对你。”程飞然叹了口气，很是无奈，“他是虞衡啊，是沈观瑜的亲爷爷……他不待见小颂太正常了。”
第141章 小鱼
清澈见底的小池塘里，正游着一尾鱼，蒙荫的水面不由荡起微微涟漪。
沈观瑜蹲在池边，望着那尾小鱼悠悠地游到他面前，活泼地做了个鱼尾摆摆的小动作，惹得沈观瑜愣了愣，瞧着这小鱼居然有些奇妙的熟稔感。
这让他想起李颂买回来的那只鱼——但又不一样。
这只小鱼活泼，可爱，似乎很喜欢沈观瑜。
轻风吹拂过树梢，蒙荫的水面晃动不已，被细碎的日光衬得闪闪发亮。
沈观瑜抬头看了眼周围的景色，不远处的花坛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花，就像他曾经见过的那般。
小鱼凑到岸边，咕噜地吐出一串气泡。
沈观瑜伸手碰触水面，看到那一串气泡在他的指尖缓缓消失。
“是小鱼苗吗？”眼波微动，他不禁问出口。
小鱼扭扭鱼尾，甩出一条漂亮的水线。
“你恨爸爸吗？”沈观瑜眼睫颤了颤，看着那条小鱼慢悠悠地游到他的指尖前，他视线朦胧地轻笑了一声，“爸爸什么也没能为你做，爸爸好没用……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你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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