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颂沉默了片刻,伸手在自己病服口袋里拿出一张没有塑封的软照片,递给蒋邢解释道:“这是半个月前收到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正坐在轮椅上微微低着头,裸露在外的双手与侧脸倒是没什么太大的痕迹。
看起来状态像个‘活人’了。
刚抱出来那会儿死气沉沉的也不说话,蒋邢心下一对比,忍不住撇了撇嘴,嘟囔道:“好多了嘛,之前救他出来怎么都不说话,我还以为被池文渊割了舌头……挺好,看着像是在恢复了。”
李颂跟着看照片上的沈观瑜,目光流连,他正要收回照片,蒋邢突然盯着那‘沈观瑜’问道:“咦,肚子这是平了吗?孩子呢?也生了?”
李颂手一抖,那照片轻飘飘地坠在地上,他立马蹲下身去捡,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手抖得厉害。
——孩子啊?孩子没听说过啊,我昨儿收到您消息还特地去那个诊所问了呢!那个医生说他这儿没有小孩出生过。
——我又问了隔壁几家店的老板,大家都说那位虞大夫家没有小孩……您看是不是您夫人确实没生?
——肚子确实、确实是平的,那没有孩子,可能是没了……不能再打听了,那个虞大夫特别难说话,多问两句他就要报警。
见他迟迟起不了身,蒋邢弯下腰一把替他把照片捡了起来。
“没了也正常。”蒋邢再次望一眼轮椅上的‘沈观瑜’,想了想,又道:“他被池文渊抽得整个腹部皮开肉绽,进气都不如出气了,还能活着算不错了。”
这算不上安慰的安慰,让李颂重新站了起来,他手腕颤抖着接过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回口袋。
“李颂。”这般不知所措的模样看得蒋邢也心软起来,他略带安抚地开口道:“你有苦衷,也确实是因为外在因素失去了记忆,这样对待沈观瑜非你本意,知情的人都能理解你。”
李颂微微抬头看他,通红的眼眶蓄了半弧泪,却没掉下,只是固执地在眸中打转。
“但我们都不是沈观瑜,你对沈观瑜做的这些事尽管非你本意,却也是实实在在地让沈观瑜吃了苦、受了痛,没有人能替沈观瑜理解你。”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一串泪倏地砸在了地上,李颂垂下眸,情绪难以自控,大脑里的芯片未取出,他的记忆也未能完全恢复,对情绪的感知费解难辨,心却疼得厉害。
他做错了事,说错了话。
对着那心心念念满是他的沈观瑜。
心口剧烈的痛意漫开至四肢百骸,李颂揪紧了胸前的衣服,暴起青筋的手攥拧在一起。
他说不出话,连舌根都泛起麻木的痛。
见李颂脖颈上都泛着红,暴起的青筋微微鼓起,一副连吸气都忘却的模样,蒋邢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扯下他的手,压低了声音道:“喂,你不至于吧?你别死在这啊,你还要给沈观瑜出气吧!池文渊都没死呢!”
“……”
李颂皱紧了眉,闷哼一声,呛出一口堵心的瘀血,终于缓了过来,眼底的水光隐隐约约。
他抬头正对上蒋邢无辜关切的目光,沙哑着声音问道:“……被打的时候沈观瑜哭过吗?”
蒋邢怔愣地松开手,良久道:“没有。”
“他很爱哭的。”李颂平静地说着话,“一点小伤口就要啰啰嗦嗦地念叨,要买药膏来擦,不然破相了就没有老公疼了。”
蒋邢不知说些什么,沉默地突然想起有次他欺负沈观瑜,掰弄过他的断腿,那人疼得发抖也没流泪。
恍然间,又听李颂问,“那他哭过吗?”
蒋邢摇摇头,“我不清楚。”
凌乱阴暗的监禁室内,那人仰着头同他对视的泪眼,从脑海里闪过。
李颂仿佛又回到那天,他朝着沈观瑜伸出手,迎面对上的那一双充满期待的眼眸。
随即被他冷冷地打散了那份期待。
“李颂,我才是你妻子。”那人这样同他讲,眼里含着的婆娑泪光透着伤心难过,微微抿起的双唇甚至因为受尽折磨裂出血——他这样狼狈,满怀的期许与爱意都被自己的冰冷刺得缩了回去,却依旧固执地要说出来。
李颂站在原地,浑浑噩噩地想,他是哭了的,哭得那样伤心,那样难过,连回忆的情绪都让他的心揪紧了起来。
固执的声音又坚定地问道:“你后来爱上我了,是吗?”
‘是啊,是啊,我爱上你了。’李颂想,‘我爱上你了,沈观瑜。’
闪烁着光芒的戒指倏地掉在地上,轱辘地滚进角落。
细微的、清脆的响声突然在耳畔响起。
李颂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空空如也,只有被血覆上的暗红。
‘我的戒指呢?’他想,‘沈观瑜送我的戒指呢?’
他左右张望,很是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似乎想要去病床边寻找。
蒋邢以为他又要发疯,连忙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拖,忍不住骂道:“你赶紧做手术把脑子修好吧。”
李颂被他推搡地在过道上趔趄了两步,回头盯着蒋邢问道:“你在监禁室有没有看过一枚戒指?”
蒋邢‘啊’一声算作应了。
李颂突然很激动地拉着他的衣角,“那现在放哪里去了?”
蒋邢蹙起眉头,“那是沈观瑜的戒指,我把他抱出来的时候顺手塞他口袋里了。”他见李颂乍然愣住,反问道:“……怎么?你也有戒指?你们不是没举行婚礼吗?也交换戒指了?”
“……”
第122章 那怎么办
一句句连着的问询声中断在李颂突然栽倒的猝不及防里。
蒋邢被对方扑了个满怀,脸黑得如同锅底,扯着李颂的头发把他整个脑袋拎着瞧了瞧,紧闭的双眼还在流泪……给蒋邢看得抿了抿唇,松开了手,托着不明原因晕倒的李颂去了大厅。
因着池文渊被抓,疗养院里人心惶惶,医生护士们个个脸色惨白,见到蒋邢托着李颂出来,大气不敢出,只直勾勾地盯着,拉满了警惕。
“谁给这家伙做的手术,出来。”不耐烦的语气夹杂着一丝扫兴。
一位医生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不等开口,蒋邢立马就道:“给他看看,是不是死了,没死给他治治。”
闻言几个护士连同医生一起将李颂接了过来,又拖了张病床出来,在蒋邢的眼皮子底下开始检查。
蒋邢冷冷瞥一眼李颂惨白失色的面容,一缕缕被新泪打湿的痕迹,连同嘴边的血迹一块儿凝固在那张挂满了仓惶痛苦的脸上。
连夜的抓捕惊动了政|府高层,总|统亦是披衣起身就往中心赶,结果没能瞧见池文渊,倒是在监牢门口撞见了何循。
他不禁锁眉,很快便松开,低声问道:“何主任,这是……”
何循摆摆手,他指尖染了血迹,颇为扫兴地捻了捻,语气淡淡,“不该管的别管。”
“池家那边……”总统见他要走,还是问出了声,“您一手拉扯上来的,就这样……”
何循像是听到什么恶心的事,皱起眉头,语气稍稍低沉了些,“当年不过是虞桉和我夫人关系好,这些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还是趁早消失为好。”
“……”
何循见他没话要讲,抬腿就往外走,他今天还约了蒋林心谈‘技术’的事,听闻池家收藏了一批‘沈观瑜’的提取髓液,是‘复生技术’的好材料。
他不懂实验的事情,心底却冒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沈观瑜的基因同他夫人又有什么关系’,这也能当材料吗?
一连晴了半个月,天气愈发的燥热,沈观瑜穿着短衣短裤坐在家里都还阵阵冒汗。
虞瑛拎着大包小包回来时,刚推开门一阵闷热袭面而来。
沈观瑜正靠在沙发上,双眼发直地看过来——似乎是在看他,面上却很呆滞。
虞瑛连忙走过去把空调打开,忍不住教育沈观瑜道:“这么热,你这孩子怎么也不知道开空调,你看看你热的……”说着又心疼,连忙从冰箱里摸出两根冰棍贴了贴沈观瑜的脸颊。
成功收获一声带着撒娇的‘叔叔您真是天使’。
“还好,不热!”沈观瑜抱着冰棍贴脸,惬意地眯起眼睛,缓了片刻,他突然坐直了身子,拎着俩化成水的冰棍,问道:“叔叔,你怎么就回来了?不是等鱼饼下了班去接吗?”
虞瑛整顿在冰箱前收拾买回来的菜,闻言回道:“正好搭了个顺风车,我买了很多特产回来,待会儿弄给你吃。”
听他语气轻快,沈观瑜心道这次出差应该很顺利。
他点点头,乖巧道:“我会很期待的。”
虞瑛被他一本正经地逗笑,从冰箱门边上探出头,伸手凭空点了点他脑袋,“笨。”
被说了笨也很高兴的沈观瑜眨眨眼,他这段时间复健结果也不错,今天虞秉出门时让他脱离轮椅,试着拄拐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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