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正站在前院的井台边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连穆从铁门后走出来,愣了一下,含糊地“唔”了一声,赶紧低头吐了水,拿袖子一擦嘴,脸上的表情十分惊讶。
“连总,您怎么是从里面出来的?”他走过来几步,目光在连穆和那栋洋房之间来回转,“门不是锁着的么?”
“铁门没锁。”连穆说,他站在台阶上,晨光把他身上那件睡袍照得发亮,“我早上醒得早,下来溜达的时候看见这铁门没上锁,好奇就……进去绕了圈,抱歉啊。”
陈念张了张嘴,表情有些疑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连穆赤裸的脚踝,脚背上沾着几片碎花瓣,不知道为啥,他从觉得连穆从铁门后走出来是一件十分顺其自然的事情。
就像是……他本就住在那里。
连穆没有看见陈念的表情,他从台阶上走下来,在井台边站定,想了想,问了一句他早就想问的话:“陈念,你祖父进园林局之前,做什么的?”
“这我还真不知道,他老人家从来没提起过。从我被他收养起,他就已经在园林局工作很多年了。”
连穆点点头。
“据你所知道的,这栋小洋房和蔷薇园从前是沈家的家产,那为什么最后都你祖父在照看呢?”
“这……蔷薇园我寻思着是祖父喜爱蔷薇所以才自己照看,至于这栋房子……”
陈念并非没猜过,一栋被封存了一辈子的房子,一个守了一辈子的老人。
这栋洋房的主人或许跟爷爷有着非常深厚的情感。
陈念沉默了一会儿。他弯腰把牙刷放进搪瓷缸里,拧开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冲了冲手,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
关上水之后他直起腰来,拿湿漉漉的手背蹭了蹭额头。
“我从前问过,但他什么都不说。”陈念的声音低了一些,“而且我能感觉到,每次提起这事儿,他似乎都不开心,过后要一个人闷在房间里许久,所以我后来再也没问过。”
陈念侧过头,朝那栋白色小洋房看了一眼。蔷薇从二楼露台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在晨光里每一朵都镶着金边。
他看了一会儿,侧过头看连穆:“连总,您是不是有话要说,不必顾及太多,您直说吧。”
连穆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背上那片碎花瓣,花瓣已经在晨风里半干了,边缘卷起来。
他弯腰把它拈起来,捏在指腹间转了转。
“如果我说,”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祖父解放前,就是在沈家当的花匠,并且与沈家那位小少爷关系匪浅,他买回蔷薇园、买回这栋小洋房,守了一辈子,都是在等那个人——你信吗?”
陈念的表情一瞬间复杂了起来,他先是愣住,嘴唇微微张开,再然后,他的眉心皱起来,眉头底下那一片肤色慢慢变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晨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又落下来,院子外面隐约传来村人说话的声音。
连穆在长久的沉默里开口:“陈念,我这次来,其实不是因为什么文旅项目。”
陈念抬头看向他,等他说下去。
“我是来送我祖父的。”连穆说,“他在三个月前去世了,临去世前他留了一封遗书给我,里头有一句话,成为了我现在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他说,把他葬在那个叫蔷薇的热烈又吵闹的少年旁。”
晨风忽然穿过院子,满墙的蔷薇齐齐晃动,沙沙声像一阵细碎的低语。
陈念站在那阵风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他转过身,大步朝后面那幢储物用的平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连穆一眼:“您跟我来。”
连穆跟着陈念走进一间堆满旧物的屋子。
陈念在角落里蹲下来,把最里面那个木箱上的杂物一样一样挪开——旧农具、几摞发黄的报纸、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
他搬到最后,露出一个老式的樟木箱子,暗红色的漆面已经磨得斑驳,搭扣上挂着一个小铜锁。
陈念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咔嗒”一声开了。
他揭开箱盖,一股陈年纸页和樟木的气味漫出来,沉沉地浮在两个人之间。
连穆看见那些信了。整整齐齐码了满满一箱,有些用细麻绳扎着,有些散放着,最上面那一封已经泛黄发脆,信封正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字:“微微”。
没有地址,没有邮戳,什么都没有。
“他写了一辈子。”陈念蹲在旁边,声音很轻,“一封都没寄出去。我收拾遗物的时候发现的,看了几封就看不下去了。太沉了,一个人背了一辈子。”
连穆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封信的边角。纸页已经脆了,一碰就掉下来一小片碎屑。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抽出了里面的信纸。纸张折得很整齐,折痕处已经磨得发白了。他展开来,第一行字就让他喉咙一紧。
“微微,今天是你走之后的第三百二十一天。”
他放下这一封,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
信纸上的日期从1951年一路排到2015年,有些年份密集,一年写了十几封,有些年份稀疏,一整年只有两三页。
最早的几封信里,字迹端正而用力,一笔一画都刻得认真,到后来渐渐潦草了,笔画发飘,像握笔的手已随着岁月的流逝失去了年轻时的孔武有力。
连穆没有立刻一封一封地读,他先把最上面那几封按年份理了理,然后坐在木箱旁边的旧藤椅上,把第一封展开了。
那封信写在1951年的深秋,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几处细碎的裂纹,墨色还很深。
——
微微,你已经离开三个月了。
今儿个我去给沈先生与夫人上坟了,他们很好,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相伴在一起,可我却不知道你在哪里。
今年的蔷薇花期过了,花架孤零零的,想来你在的话,一定会在我耳边叹气,你总是喜欢热烈与相逢,见不得衰落与离别。
我总是不敢回忆起你十八岁生日那晚,那一晚对我来说,仿佛是命运之外的馈赠。
我们逃离世俗,却又奔向彼此。
可命运总是会找上门来…
这无常的命运啊,他为何偏偏要找上门来!?
——
连穆再往前翻,时间便也再往前倒,最早,陈树其实并非真的是在写信,与其说是写信,不如说是他想把无法言之于口的心意用笔一点点记录下来,期待着终于一日,他能将这些未传达的心意一点点让那人知晓。
也是从这些记录中,连穆拼凑出了这个故事的最后一部分的残缺。
第6章 他是沈家的树
就像陈树说的,微微十八岁的那一晚或许是他们向上天偷来的一个变数,只有那一刻,他们没有被命运找到,蔷薇花架见证一场逃离,默许一场禁忌。
没过多久,解放的消息传到了村里。
陈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九月底,天气还热着,沈怀瑾穿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口挽起来,露出清瘦的小臂。
他蹲在一株白蔷薇跟前,剪刀卡在一根枯枝上,正使着劲儿。
管家从院门外跑进来,脚步声急得像踩在火炭上,嘴里喊着“老爷老爷,来了,他们来了”。沈怀瑾的手顿了一下,剪刀“咔”一声把枯枝剪断了。
他直起腰来,把剪刀搁在花架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管家说“知道了”,声音很平静。
那是陈树最后一次看见沈怀瑾从容地站在花架底下。
后来的事情来得比风还快。
工作组来了之后先是丈量土地,登记田产,然后是在村口的大晒场上开大会。
沈怀瑾被叫到台上去,站在所有人面前。村里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陈树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看见沈怀瑾的背挺得很直,长衫下摆被风吹得猎猎地响,但他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辩解。
那天晚上沈怀瑾被带走了。
陈树站在蔷薇园的铁门外面,看着两个穿军装的人把沈怀瑾从祖宅里押出来。沈夫人追到门口,手里攥着一件外衫要给沈怀瑾披上,被拦住了。
沈怀瑾回过头看了妻子一眼,嘴唇动了动,低声唤了声“以蔷”,随即便不再出声。他转过头跟着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后面。
那天之后,沈家的一切都开始松动了。
先是被没收了田地,然后是祖宅和小洋房被充了公。
沈夫人带着微微搬进了蔷薇园不远处的废弃屋子里,把能带的细软都锁进了箱子。
陈树没有被遣散,管家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劝道“你还能走,赶紧走吧”。
陈树摇了摇头,他把原先蔷薇园柴房里那几件破衣裳打了个包袱,拎到废弃屋子后头的牛棚里,从此就在那儿住下了。
最初那几个月,何以蔷还在撑着。她变卖了自己所有的首饰——沈怀瑾给她的翡翠镯子、何家陪嫁的珍珠簪、结婚时那枚嵌着碎钻的戒指——一样一样拿去当铺,换回来的钱都托人往里头递,但石沉大海,沈怀瑾的案子始终没有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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