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还残留着那人独特的气息,一点点皮革的辛辣,又掺杂着似有若无的苦香。祝明殊慢吞吞爬进被子里,掉了个头睡到了床尾。
祝明殊习以为常地咀嚼着疼痛,世界陷入混沌的黑暗之中。
本以为这样便能摆脱赵京酌无孔不入的侵蚀,可就连梦里,刻骨铭心的记忆也不愿让他获得片刻安宁。
……
赵京酌脾气一向阴晴不定,十七岁的祝明殊总是拿不准他对自己的态度,只能更加地小心翼翼,如同陪侍在暴君身边的妃子一般,整日如履薄冰。
不过祝明殊一想起先前伙同秦子歧对赵京酌的“迫害”,他就陷入了懊悔的漩涡。祝明殊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弥补,只能先从最简单的做起。
祝明殊认真从网上搜索了许多好看又营养的早餐教程,从紧凑的生活里硬生生挤出时间给赵京酌做饭。
刚开始做出来的食物连祝明殊自己都觉得难登大雅之堂,也难怪会惹人嫌弃。秉持着不能浪费的原则,祝明殊只得默默把“失败品”送进冰箱,留作他放学后的晚餐。然后不厌其烦地重新准备食材进行烹制,直到通过祝明殊严格的审视,色香俱全又不失营养,才严谨地端到赵京酌面前。
虔诚程度堪比上贡。
那天一早,赵京酌随意瞥了眼面前格外丰盛的早餐,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男人掀开眼皮,盯着祝明殊眼下的乌青,拧着浓眉发问:“你早晨几点起?”
祝明殊只是抿出浅浅的笑,摇着头说:“不麻烦的”。
范泽见状倒没再向从前那样跑到赵京酌旁边咬耳朵,对着祝明殊冷嘲热讽。
迟钝如祝明殊,都能看出范泽似乎与赵京酌闹了矛盾,不过他不知道范泽是因为什么事而惹怒了赵京酌,也没有那个自信往自己身上揽,只知道赵京酌在有意疏远范泽,范泽虽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两人的关系说淡就淡。
没过多久赵京酌前桌的位置就空了下来,祝明殊有一次无意听见林敏静他们聊天,才知道范泽转学了。
祝明殊左耳进右耳出,他现在没有闲工夫去想其他的人或事,单调的生活被学习、兼职以及赵京酌填满,每天实在算得上分身乏术。
赵京酌依旧是那副不主动也不拒绝的态度,祝明殊有时候会想,赵京酌任由自己小心翼翼地黏在他身后或许已经是最大程度的纵容了。
祝明殊有一次午休专程绕路去了趟那个尘封已久的“秘密基地”,他赫然发现实验教室大门朝着他敞开,祝明殊怀着忐忑的心情拾步上前,果不其然在窗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赵京酌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抚摸着窗台上的猫,敛着眉眼,周身散发着沉金冷玉般的气质,姿态慵懒闲散,骨节分明的手指穿梭在顺滑的皮毛中,宛如叹为观止的艺术品。
他闻声拧紧眉心,仿佛被蝼蚁微民打扰的尊贵国王,眸光如箭矢般锐利,瞬间将祝明殊钉在原地,举步维艰。
小猫似乎嗅到了祝明殊的气味,轻巧地跳下窗台溜出了赵京酌的手掌心,优雅地凑到祝明殊面前“喵喵”地叫唤了两声。
“过来。”
赵京酌天生就擅长发号施令,是个不折不扣的独裁者。
不知道是在唤猫还是唤祝明殊,总之,一人一猫闻声皆不假思索地抬腿走到赵京酌面前,期间几乎没有半秒钟的迟疑,仿佛听从赵京酌的指令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祝明殊心跳声如擂鼓,他盯着脚尖,听见自己鼓起勇气没话找话:“赵、赵京酌,我以后还能来这吗?”
赵京酌拇指与食指交叠,很轻地搓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没有人给你栓狗链。”
祝明殊下意识摸了下脖颈,上面空空如也,确实如赵京酌所说没有任何桎梏,他有些遗憾地抿抿唇,在心里想,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狗链,他也会乖乖听赵京酌的话。
祝明殊从赵京酌的字里行间品出点默许的意思,心底有点高兴,于是将随身携带的习题集轻轻搁在桌上,开始心无旁骛地刷题。
两人共处一室,没有只言片语,祝明殊却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赵京酌逆着光,更显得眉深目邃,眸中神情悉数掩藏进那点阴郁的黑里,让人难以猜出平静水面下暗涌着的漩涡。
窗外的阳光倾泻而入,丝绒般柔软顺滑,暖洋洋地贴在人身上,晒得祝明殊骨头都快酥了,他支着下巴打盹,眼皮逐渐胶黏在一起,思绪不知不觉陷入一片混沌。
他做了一个恐怖而荒诞的噩梦,梦见有人活生生剖开他的腹部,往里面塞了一颗圆滚滚的手榴弹。
转眼间,那颗手雷又化作肉球,长出婴孩眉目,挥动着短手短脚往他肚子深处钻。
祝明殊身上的校服被顶起一个圆润的弧度,他坐在教室里无助地抱着高高肿起的小腹,听见四周议论声纷纷。
有的说他还在念书就不知廉耻和野男人无媒苟合,也有人说他未婚先孕,私生活混乱不堪,小小年纪就被搞大了肚子,却连孩子的父亲都不知道是谁。
祝明殊拼命摇头:“不是的,我的孩子有父亲的,你们不能这样乱说……”
“那你倒说说是谁啊?”有人起哄问道。
祝明殊答不上来,腹中绞痛,他吓得失声痛呼。
“赵京酌!”
再一睁眼,面前是空旷的实验教室,祝明殊背后冷汗涔涔。
一只大手落下来,轻轻揉了下祝明殊软玉般湿滑的脸颊,祝明殊还没从那恐怖的梦境中缓过神,瘦削的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凤眸里一片湿润,眼尾带着薄红,毫不设防地将脸送到面前的大手中蹭了下,一副心有余悸的可怜样。
赵京酌迅速收回手,不经意地问:“怎么?”
祝明殊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后知后觉地捂住隐隐作痛的腹部,慢半拍地想梦境居然真的能够反射到现实。
“我……没事……”
赵京酌不赞同地拧起眉。
“嘴硬什么?真应该拿面镜子让你瞧瞧你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
祝明殊咬住下唇,缓了一会才说:“大概……是胃病犯了,没事的,我自己待一会就好了……”
赵京酌闻言利落地转身离开,只留给祝明殊一个周身充盈着低气压的背影。
祝明殊在桌子上趴了一会,胃痛不仅没有偃旗息鼓,反而愈演愈烈。祝明殊轻轻叹了口气,心想好像忘记家里的胃药吃完了没有,他放学或许该跑趟药店开几副。
正不着边际地胡乱想着,耳畔突然一阵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祝明殊纳闷地睁开眼,发现面前落下一只塑料袋,封面印着校园医务室的专属标识。
赵京酌去而复返,两指夹住其中一盒胶囊,翻来覆去地审阅服用说明。
祝明殊有点受宠若惊,从下往上轻轻抬起眼专注地盯着赵京酌的喉结,试探着问傻话。
“这些……是给我的?”
赵京酌分出视线,落在祝明殊头顶,足足沉默了好几秒,才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我买来嗑着玩的。”
“这、这样啊……”祝明殊垂下眼,浓密的羽睫小扇子似的扑朔几下,无知无觉地搔弄着人心。
赵京酌彻底败下阵来,俯身敲了下祝明殊的额头,气急败坏:“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面都在想些什么东西,笨得要死。”
祝明殊飞快地眨了眨眼,思忖着赵京酌说的话。
赵京酌这样说,难道这些药真的是给他买的?
祝明殊被这突如其来的幸运砸得晕头转向,整个世界空空如也,像是就只剩下他与赵京酌。祝明殊下意识咬住唇,为自己的傻气感到羞怯,更加不敢去看赵京酌的眼,腼腆地抿出一抹笑。
“谢谢你。”
赵京酌抄起瓶矿泉水,随手拧开瓶盖,将矿泉水连同药一齐递到祝明殊跟前,嘱咐道:“一次两粒,一天三次”,赵京酌想了想,补充:“算了,以你目前的智商是否能够记得按时吃药还有待考证,不过秉持着对智力障碍人群的基本尊重与关怀,我会监督你的。”
祝明殊握住矿泉水瓶,闻言小声地反驳,“我……哪有很笨。”
明明考试从来都没有掉出过年纪前十,从小到大成绩都算得上名列前茅,甚至大大小小也拿过不少奖项。
赵京酌不语,看着祝明殊乖乖吞下胶囊,才冷不丁发问:“你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一副要算账的样子。
祝明殊噎了一下,连忙垂下脑袋,下意识扣着矿泉水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每天给赵京酌做一些复杂又麻烦的早餐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祝明殊自己常常顾不上吃,脆弱的胃不堪重负,于是胃病就这样找上了门。
赵京酌欲言又止。
“祝明殊,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
祝明殊垂下眼帘,想着赵京酌估计又要骂他笨了,可等了半天都没等到落在头顶的冷言冷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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