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止痛病_渔千汀 > 第31页
    季怀仁生前为人古板不苟言笑, 脾气很有几分乖张,街坊邻居都在背地里叫他凶老头。他从市医院退休后, 便自己开了个诊所, 此后, 邻里邻外的小孩一见到他更是吓得哇哇大哭。


    祝明殊记得他小时候三天两头被华卫彬打得伤痕累累,多半都是这位大夫为祝明殊诊治。可以说,如果没有季怀仁,祝明殊都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长到这么大。


    那时的华卫彬恶名远扬,是个出了名的难缠地痞, 就算有人对祝明殊动了恻隐之心,方圆十里很少有人愿意与华卫彬扯上关系, 所以大多都选择冷眼旁观。


    只有季怀仁怜惜祝明殊一个孩子命运多舛, 默默地为他开药疗伤, 打开诊所大门, 给祝明殊提供藏身之地, 躲避华卫彬的责打。自那以后,祝明殊闲暇之余也常常去诊所帮忙。


    季老头无儿无女, 脾气又硬又臭,所幸祝明殊性子软,又看出季怀仁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因此十分亲近这个在外人看来怪里怪气的乖张老头。两人算得上忘年之交。


    “这次来的太匆忙了,下次,下次给您带酒喝。”


    祝明殊起身,弯腰揉了揉发麻的膝盖,视线转向了另一侧的墓碑。


    “别来无恙。”祝明殊抚摸着碑壁上的细小裂纹,叹息道:“一晃都十年了,我已经快要记不清你的脸了。”


    祝明殊将头抵在墓碑上,恍若回到从前,在他难过的时候就这样靠在那人宽阔的肩膀上。


    秋风微凉,台阶两侧的木槿花亭亭独立,散放出阵阵馥郁芬芳。


    祝明殊闭上眼,耳畔清风悠扬,倏忽间将他拉回了十七岁那年,那个带着木槿花香的秋天。


    ——


    祝明殊一进门,家里乱得像是遭了贼,简直无处下脚。他看着打翻的水杯与满地玻璃碴造就的狼藉,一时忍不住有些担心,扶着门框小心地唤了声男人的名字。


    “简熄?”


    敞着门的卧室传来男人的闷哼声。


    祝明殊舒了口气。


    简熄还有精力拆家,想必已经没有了性命之虞。祝明殊细心地将满地狼藉清理干净,思忖了一会,又将家里所有锐器统统锁进橱柜里,连桌角都包了边。他怕简熄眼睛不好会不小心弄伤自己。


    做完一切后,祝明殊凑到简熄身边,没有责问他为什么把家里搞得一团糟,只是盯着那张虚弱却难掩俊气的脸,温声开口:“我要为你换药了,可能会有些痛,需要你坚持一下。”


    简熄喉间溢出冷笑,掀开眼皮,眸子聚不上焦,更显得凉薄。


    “为什么救我?”


    “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为什么不可以?你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若无其事地离开就好了。这很难吗?”


    "既然看到了,我就没办法做到扭头就走……"祝明殊艰难地开口,像做错事的小孩似的垂下脑袋。


    祝明殊的善恶观是通过义务教育树立的,那时大肆宣扬助人为乐的雷锋精神,没有人教过他,帮助别人的前提,是先保护好自己。


    祝明殊捧起一旁的温水,小心地递到简熄嘴边。


    “蠢货。”简熄眯起眼,风轻云淡地下定结论。


    祝明殊在心底叹了口气,好脾气地跪坐在床,小心翼翼地掀开纱布,检查简熄背后的伤口。所幸没有发炎,祝明殊松了口气,往那狰狞的刀疤上撒上药粉。


    男人一声不吭,脊背却生理性绷直,祝明殊见状认为是自己弄疼了他,连忙小声道歉:“对不起,是不是很疼?我会轻一点的。”一边说,一边轻轻在那皮开肉绽的伤痕上小心吹了吹。


    简熄闭上双眸,喉结滚动,只觉得有点痒。像是被幼猫爪子挠过。


    “连我的身份都不甚了了,就敢随意把一个成年男子往家里带,你这个小朋友胆子还真是大得可以。”简熄轻笑一声,嗓音喑哑。


    祝明殊理所应当地说:“如你所见,我孑然一身,有什么好怕的?”


    简熄沉默了半晌,翘着嘴角心情很好地问:“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对你有所图谋?”


    祝明殊摇了摇头,想起简熄看不见,才慢吞吞道:“我很穷的,老鼠来我家都得饿着肚子走。”


    简熄被祝明殊的诚实逗笑,忍俊不禁道:“万一不是谋财,而是劫色呢?”


    祝明殊被噎得一愣,一时无言以对。他咬住唇,只觉得简熄怎么跟赵京酌一样,一样地喜欢逗弄他。


    祝明殊想,他与简熄只有过一面之缘,况且那晚的灯光那样昏暗,简熄也未必能看清楚他的长相,于是一本正经地信口胡诌:“我、我……尖嘴猴腮,獐头鼠目,跟我对视三秒的人一定会长针眼。”


    简熄垂着脑袋低低地笑,嗓音有些闷闷的沉,他点头,漫不经心道:“你貌若无盐,我或许该庆幸自己是个瞎子?”


    祝明殊暗暗地想这人怎么乱用词,转念一想,干他们这行的大多文化程度不高,念书念到一半就出去跑江湖的比比皆是,便转瞬释然了。


    祝明殊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桃花眼,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简熄倒是一副接受良好的模样,对什么都不甚在意,仿佛失去使用功能的不是他自己的眼珠子。


    为简熄换药的时候,男人毫无预兆地晕死过去,无论祝明殊怎么喊都喊不醒。


    祝明殊吓得头皮发麻,他听过人在濒死前有一种反应叫做回光返照,后怕地猜疑简熄之前的生龙活虎是死亡前兆。


    祝明殊越想越觉得害怕,可简熄的行踪不能被外人所知,更不能去医院,祝明殊黔驴技穷,左思右想之下,只得请来他最信任的季怀仁为简熄诊治。


    季怀仁来得很快。


    “你这个朋友,究竟是从哪里认识的?”季怀仁为简熄处理好伤口,不动声色地领着祝明殊走到外间,轻轻掩上了门。一抬眼,目光炯炯有神。


    祝明殊自知瞒不过季怀仁,只好将真相全盘托出,果不其然引来老头压着嗓子的怒骂。


    “胆大包天的臭小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敢捡回家,知不知道那人身上的疤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亏你读过这么些年书,却连惹祸上身几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此人绝非善类,千万不能跟他扯上关系!”


    祝明殊老老实实地垂着脑袋任由季怀仁规训,一声都不敢吭,在季怀仁发泄完怒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现在人已经在我家躺着了,我再把他赶出去,反而会遭他记恨惹祸上身,所以眼下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迎着季怀仁犀利的目光,祝明殊不好意思地抿唇,接着补充道:“放心吧,必要时刻,我会明哲保身的。”


    季怀仁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下木已成舟,他终究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对了,他的眼睛……”祝明殊试探性发问。


    “不好说,得去医院检查过后才能做出判断。”


    祝明殊纠结地鼓起腮帮,想着还是等简熄醒来后劝他去看医生,否则耽误了病情落下病根,万一一辈子失明可就追悔莫及了。


    季怀仁开了几种内服外敷的药,苦口婆心地嘱咐了祝明殊一路,担忧的心情溢于言表。祝明殊再三向他保证等简熄伤一见好,他就立马与他划清界限,这才将忧心忡忡的季怀仁送走。


    半夜,简熄清醒过一次,四下听不到祝明殊的声音,也寻不见那人的动静,他焦躁得如同被怒火吞噬的野兽,长臂一挥,便将床头柜上的东西统统挥扫在地,砸得稀碎,通过制造响声的方式宣泄内心岩浆般亟待喷涌而出的怒意。


    祝明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闻声赶来,见状好脾气地问:“你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简熄拍了拍身侧的床位,理直气壮地发号施令:“你,过来,在这儿睡。”


    祝明殊思忖了片刻,温顺地从男人身上跨过去,乖乖躺在了里侧床上。


    他想着简熄眼睛不好,情况又不稳定,晚上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好了,睡觉吧,我明天还要上课呢。”


    祝明殊翻了个身,背对着简熄,将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


    祝明殊还在烦赵京酌跟他冷战的事,这会儿没心情哄人。加上祝明殊正是渴睡的年纪,又常年睡眠不足,几乎头一挨到枕头就心事重重地睡着了。


    简熄听着身侧传来的绵长均匀呼吸声,生出几分荒谬的安稳。


    除了死人,还从来没有人敢跟他同床共枕。这小孩倒是心大。


    祝明殊昏昏沉沉间产生几分被藤蔓纠缠的窒息感,他猛然间从睡梦中惊醒,发现简熄的臂膀如同铜墙铁壁般死死箍着他的腰,勒得他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祝明殊不敢挪开简熄铁钳般的大手,生怕误碰到男人身上的伤口,只能小心翼翼地从简熄怀里往外钻,小狗似的在床上爬来爬去。


    简熄几乎立刻就警觉地睁开双眼。


    “去哪儿?”


    祝明殊正在换衣服,闻言一怔,转而想起眼睛不好的人通常听觉敏锐,便以为是那点窸窸窣窣的动静把简熄吵醒了,于是温声道:“对不起,吵醒你了吗?你接着睡吧,我现在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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