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的,凡事不愧于心就好。”笛晚道。


    二人边说边走,瀑布的声响冲压下了所有繁杂不宁的心绪。


    “再过五日,青云岛设宴款待各门派与北幽域,我觉得师尊不会来,但犀照不听,满人域找师尊与青鸟送请柬。”


    笛晚道:“他会来的,其实就算不送请柬他也会来的吧。”


    乘风挑眉:“何以见得?”


    笛晚道:“他毕竟是你们的师尊,我也是做师尊的,我懂。而且,络青行其实也没那么冷漠无情,他对你们都是有感情的……”


    五十年前在九层海狱的时候,笛晚看得分明,说起乘风这些弟子时,络青行眼底的动容与无奈。


    哎呀,总而言之就是那句话嘛,络青行、姬无乐、白卿欢,还有这许多许多的人,都不是扁平到底的人物,都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喜怒哀乐,嬉笑怒骂,都是真实深沉的。


    乘风讷讷无言,半晌才放眼海面,道了声:“是吗…… ”


    五日倏忽而过,笛晚反倒没有去庆祝天魔域重新封印的宴席,他陪着白卿欢待在秘泉中,基本也就住在了这里。


    泉水边上有一处空地,笛晚修行睡觉都在这里,再时不时与白卿欢说说话,虽然白卿欢不会回答他,就连他的神识他也进不去罢了。


    但白卿欢的身体一天天有了恢复的迹象,嘴唇也渐渐红润。


    笛晚一边听着外面的烟火喧闹声,一边帮白卿欢调息梳理筋脉。


    白卿欢那张姣美的脸蛋映着秘泉的潋滟波光,嘴唇薄薄的,皮肤也薄薄的,毛孔细小,勾勒出上乘骨相,笛晚掐住他的脸颊捧着。


    没啥肉……


    “怎么还不醒?”他捏了捏。


    “我还是很想去下面看热闹的,你再不醒,我就自己一个人下去啦?”


    “白卿欢,我还没有原谅你做的错事呢,你一直晕着是想逃避吗?”


    “哼,逆徒!”


    “呜呜呜师尊我错了……”再模仿白卿欢的语气说话。


    如此接连嘟囔了几句,笛晚无奈又戚戚,没办法,调戏完毕,自己滚到灵树下去调息打盹儿。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格外黑暗,雾气弥漫,他好像又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时至今日再看,有手机有网络的那个世界反而变得陌生了,他从未在那里有过归属感,如浮萍般飘来飘去,未能扎根。


    他还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向前茫然地走入迷雾中。


    渐渐的,他看见一团跳动的火红,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团火焰。


    火焰之中,有人在其中无法脱身,眼泪灼热,一遍又一遍地乞求:“救救我,有没有谁能救救我……好痛苦……好痛,好痛啊…… ”


    笛晚听见自己焦急地问:“你是谁?该怎么救你?”


    那人在火中挣扎,先是欣喜,而后似是顿悟,痛苦地说:“不,你救不了我……没有人可以救我,我注定有这样的命运…… ”


    “我可以的!”笛晚的声音语无伦次起来,“我试一试呢?你先出来,或者,我该怎么找到你?”


    “……真的……吗?”


    声音渐渐地远了,连带着那样的红色火焰也远了,笛晚想去追,却怎么也无法前进,只有离它越来越遥远。


    只能用尽全力大声地喊:“我会来救你!等着——等着我——”


    耳边骤然一响,久违的手机闹铃声。


    笛晚只觉得自己的意识,一瞬间又被甩出梦境,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体内。


    他睁开眼,看见灵树闪烁着灵光的叶子。


    吓死了……


    要是最后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一场幻梦,笛晚真想买块豆腐撞死了……


    只不过,他想起来了——


    在熬夜看了这篇小凰文之后,他的确是做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梦,俨然就是刚才做的这一个,只不过当时很快被他遗忘了。


    只睡了两个小时的笛晚就那样到了片场,再熬了个大夜,回家路上,买完煎饼后,紧接着就被惊天大雷劈到心脏骤停了啊喂!


    所以,那个梦,难道是他与上一次试炼的白卿欢真的有了对话有了约定吗?


    原来是他自己在梦里冲动(划掉)允诺的啊!


    笛晚茫然地眨了眨眼,思绪回笼,再看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披上的一件月白色外袍。


    “…… ”


    嗯?


    第105章


    灵泉中水色潋滟, 荧虫数点环绕在四周,像是白色的细小星屑,流淌在朦胧的银河之中。


    笛晚鼓足了勇气, 生怕自己又是在做梦, 慢慢地回头。


    那张本来倚在水中的脸,他以为自己已经快要看腻的脸,此时眼含笑意, 一如潋滟晴芳,银发半湿拢在肩头, 也似春来雪消, 月华溶溶。


    白卿欢坐在他身侧。


    就与从前一样,安静地等他醒来。


    “师尊, 让师尊等久了吗?”


    笛晚眼睛发酸, 但撑坐起来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摸到了, 是实感,不再冰冷, 而是活人的温度。


    这下, 他才敢确认白卿欢是真的醒转过来了。


    万千话语哽咽在喉头,他嗫嚅了两下嘴唇,道:“以后再也不准这样。”


    他嗓音滞涩, 白卿欢听着,心中涌现而出的喜悦之情,立即将笛晚一拉入怀中, 抱得紧紧的。


    “我还以为,真的再见不到师尊了……”


    笛晚道“我又何尝不是”,他也是差点就要冲动抹脖子去了!当然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和白卿欢说的!


    只短短半月, 却好像分别了数十年,笛晚算是明白何为度日如年。


    再想起他在白卿欢识海中的五十年,从他看来,其实根本没有时间的流逝感,可白卿欢在自己的神识短暂而混沌地控制着身体的时候,会不会也感到这样的时光漫长?


    二人拥抱得都格外用力,好像是从来没有这样好好的拥抱过,真的,一直以来,他们都没有这样满怀依恋的、将全部交给彼此的拥抱,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都不用去担心,好像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可以响起happy ending的片尾曲了。


    身上,又因为血脉相系,只有彼此才能闻到香味,都能在这样的香气中安下心来。


    这般释然又轻快的心情,抱多久也尤嫌不足。


    白卿欢心生喜悦的同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满怀期冀地问:“当时,师尊说的话,可是真的吗?”


    笛晚脸上又是感伤又是喜色,一时半刻还反应不过来他问的是哪一句话,茫然地坐正身体,与白卿欢对视。


    “你说的是哪句话?”


    白卿欢被看得眼睫微垂,好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含着期待。


    “就是那一句…… 师尊你说,你不能没有我…… ”


    他神情这样扭捏,原本没什么的话到他口中也变得意义非常、缠绵悱恻了起来。


    笛晚的脸腾的一下变红了,矢口否认道:“没有,你听错了!”


    白卿欢没想到他能睁眼说瞎话,抓住笛晚的手紧了一紧,急切道:“师尊再想想,我虽然重伤,耳朵却是没坏,师尊分明说了,说你是喜欢我的,你没有我不行!”


    自己说了是一回事,被这样一字不差念经般的复述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笛晚跳起来:“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我都忘啦!”


    他也很想坦率一点,但老天爷啊他就是做不到!


    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我给你看看?下面在举办宴席呢要不要去看一眼?”


    哪知道白卿欢好像一下子遭受了重大的打击,比身受重伤还要重大的打击,脸上一下子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师尊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也是,这样的罪,我再如何也难以偿还…… ”


    笛晚去掐他:“说什么呢白卿欢!我要是不原谅你你还能在这与我说话吗!”


    他张牙舞爪,总算又把他的脸掐红了。


    白卿欢泪眼朦胧道:“那师尊为什么不愿意承认……”


    “好吧!”笛晚没招了,脸红嘴快道,“我是说了,我就是离不开你了,谁让你总黏着我这下真被你掰弯了你满意了吧!”


    他在感情上难得这样直率,当然也是被白卿欢步步进逼得没有办法。


    白卿欢终于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稚气又满意的笑颜。


    “师尊,之前我总说让你不要离开我,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笛晚一怔,又见他低下脑袋,将脸贴在他的脸上,轻声但郑重地说:“师尊想去哪都可以,但只要师尊需要我一日,我就永远在师尊身边。”


    “我不拘着师尊,你要是有时看我腻了,再收一个弟子也可以,想要一个人出游、闭关都可以,只要师尊想我时唤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热气呵在笛晚耳垂,他心口咚咚作响,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正中靶心,再冒出酸涩却欢喜的泡泡。


    他究竟哪里那么好,值得这样的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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