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药的药炉也在。笛晚埋头在药典中寻找灵感,一整日写了数十张药方, 小偶就在他身边跟着,替他研墨控火,再扫扫被笛晚丢在地上的废弃药方。


    白卿欢进殿时,便见笛晚坐在药炉前。外面天色已暗,他却忘记了掌灯,就着外头仅剩的夕阳辉光写方子,眉头紧锁,连他过来了也没有察觉。


    因为不出门,笛晚只披了一件外衣,是顺手拿的白卿欢的,头发只松垮地用绸带低低扎着,有几缕还垂在了肩上,竟有柔美清丽之感。他一直以为师尊长得极好,虽是男人,却半点不粗犷,笑起来时两眼弯弯,似有碎星落入其中,鼻子挺秀,唇上一点不明显的丹珠,旁人是不会知晓的。


    白卿欢曾经不止一次听别人说过自己长得美,但只觉得像师尊这样才是绝色。


    不浓不妖,一种柔和的清丽,却只有他知道这样柔和的皮囊之下有着截然不同的坚毅,仿佛雪中之梅,凌霜独开。


    他在师尊的识海中,有见到少年时期的师尊模样,在一方不大的室内,坐在后排,脸上戴着一副厚重的、黑色方框的玻璃镜片,刘海长长的遮住了一半眼睛,将师尊的容貌也一并遮得严实。


    他总是一人独行,没有同龄人那样的跳脱吵闹,安安静静的,身上穿着与别人一样却泛白的宽大衣服,低着头默默地走,穿过熙攘欢声笑语的人群。


    师尊是天道唯一赐给他的神迹,但白卿欢怨恨地心想,为何他没能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师尊身边,要他独自承受这样的年少孤独。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养成了师尊这样的性子。


    直到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下来,白卿欢才悄无声息地上前,点上了周围的烛盏。


    笛晚正好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见白卿欢,才惊觉已经过去了一整日。


    小偶在这点上倒是很机灵,早在发现白卿欢来了之后就躲去了别处。


    笛晚不解道:“小偶为何那么怕你?”


    白卿欢想了想,道:“或许是因为它怕我身上的魔气吧。”


    “为什么?”


    “它是我在神识不清时做出来的,也是我神识的片面体现,想来我的那一部分惧怕现在的自己。”


    果然!


    所以,白卿欢其实会有这样呆的一面吗?


    “师尊,”白卿欢疑惑道,“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笛晚道:“没什么,但我好像知道你小时候什么样了。”


    不等白卿欢有所反应,他站起身,折起刚配好的丹方,说:“带我出去。”


    白卿欢问:“师尊想去哪?”


    笛晚道:“北阴山。”


    他抱臂,抬起下巴理所当然道:“我要炼一种药,缺了药材,北阴山有。”


    有魔尊在,再浓密的魔雾都要为之开道。


    北阴山在靠近北幽之地,地势极高,暂且尚未被魔气充斥,笛晚放了心,能够愈体的寒仙花定然还在。


    他并未告诉白卿欢他要做什么药。


    白卿欢体内的魔伤过重,寻常丹药已经不起效用,也只有这般珍贵的寒仙花可以缓解一二。


    寒池中的冷气好像比五十年前更加要命,笛晚刚伸手触摸到池面上袅袅的白烟,手指上便结了一层冰霜。


    见状,白卿欢急声道:“我帮师尊?”


    “你不行。”笛晚斩钉截铁,“魔气一进入水中,寒仙花肯定就要枯死。”


    看了看池中情形,笛晚再试探着入水,嘱咐道:“你就在这里不要走动,我体内灵力可以应付,这寒气对我来说影响不大,待我取了花会喊你。”


    他只身下水,有过先前络青行带他来采的经验,很快调整好了灵气与气息,朝池水中央摸索而去。


    不出须臾,靠近岸边的寒池水面没了涟漪。


    这里难得没有被天魔域的红色天光影响,一片岑寂的净白,地面结着冰晶,不知数千年的冻土。


    白卿欢心中不免担忧笛晚,站得离池边近了些,睫毛上也挂上冰珠,却不敢用魔气护体。


    这时,却听身后传来足音。


    一瞬间,白卿欢的神情变了。


    他面对笛晚时凄楚可怜,懵懂无辜的眼神全然不再,气场骤变,转了身,矜傲地面对了来人。


    “络阁主。”


    络青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没有被夺舍。”


    白卿欢道:“只差一点,好在没有。”


    “若你神识并未堕魔,你这具身体早该不能承载魔气的消耗。”络青行疑惑地凝视他,“可你若已经堕魔,为何还能保持这般清醒,没有完全魔化?”


    白卿欢笑道:“络阁主想来不会理解,当你有一个绝对想要保护的人在身边时,区区魔气侵蚀而已,微不足道。”


    同样是受过魔气侵蚀之痛,络青行自然知晓其痛苦难忍。


    但是,白卿欢这样说,莫非是……


    他蹙眉:“他还活着?”


    白卿欢警惕冷笑:“与络阁主无关。”


    络青行环视寒池水面,白雾中什么动静也没有,唯有静谧一片。如今的他,灵气不足,已然没有从前那样敏锐的五感了。


    但他心中已经有了了然。


    不知为何,心中原本缺失躁动的某块地方突然安定下来,好像是得到了慰藉。


    笛晚就在此处。


    “天魔域吞并人域已有五十载,今日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白卿欢也看着湖面道:“做我该做的事,也只有我能做的事。”


    络青行一顿,旋即,居然向白卿欢垂了首:“吾代人域,先谢过你。”


    白卿欢冷笑:“人域如何,与我何干。”


    络青行思忖了片刻,道:“时至今日,吾还是以为,九阴之体不该存在于世,一旦九阴之体有了修行的可能,必定为天魔觊觎,因此历代青云阁主都试图扼危机于萌芽之中,即便你暂时成为了那个例外,又如何能保证在往后岁月的消磨中不重蹈覆辙?”


    “我说过了,人域如何,与我并无干系。”白卿欢继而露出一个微笑,“只不过他是人,他喜欢人域,他还留念恋这片山河,只要他在,我就愿意替他守护着它。”


    这样深重的执念,何尝不是一种魔念呢?


    络青行恍然明白了什么。


    天魔会“趁虚而入”,但如果一个人的执念到了这样的地步,已然没有能够“趁虚而入”的可能性了。


    白卿欢已有了自己的“道”。


    他突然有了顿悟。


    所谓的青云之道,所谓的守护人域苍生,都太宏大虚无。或许只有变得如此微小具体,才能够忍耐常人所不能忍,接受无法接受之蹉磨。


    络青行:“你要怎么做?天魔域的封印已经被解开,若要重新封印,你必死无疑。”


    白卿欢平和道:“肉身自然会死。”


    络青行听他这样回答,冥冥中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但一转即逝。


    他还想再说什么,白卿欢已然道:“他要回来了,络阁主请走吧。或者,我也可以送络阁主一程。”


    络青行本是想来此休养筋脉,听罢,便知白卿欢不愿让他见笛晚,他觉得有些好笑,终究还是回避而去。


    笛晚在寒池中,还担心自己耽搁得太久,他炼化了寒仙花之后,便着急走出,白卿欢依然一人站在水边,看上去很是孤单。


    “师尊……”不等白卿欢说完一句整话,笛晚眼疾手快,将手里其中一颗丹药塞到了他口中。


    白卿欢霎时觉得一股清凉的水流抚过持续剧痛的筋脉,微微有了缓解,他惊喜道:“师尊是为我做的药?”


    笛晚心道“那不然呢”,但嘴上姑且一句:“让你试药罢了。”


    “好吧。”白卿欢肉眼可辨的落寞。


    笛晚瞅了瞅他,觉得有点可怜,只好叹口气承认道:“是为你做的!”


    其他的他做不到了,只是想帮他缓解一些痛苦。


    白卿欢于是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来,笛晚拿他没有办法。


    待出了北阴山,笛晚忽然察觉到另一丝灵力波动,虽然极其细微,但格外熟悉,与白卿欢一说,后者却道:“没有什么,只是北阴山这里仅存的一点灵气。”


    “是这样吗?”笛晚虽然怀疑,但白卿欢显然没有骗他的必要。


    寒气缭绕的北阴山在视野中愈来愈远,白卿欢回头遥望,已经看不见那人身影。


    络青行或许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出于某种直觉,白卿欢明白他对师尊有异样的情愫。


    否则,怎会提前了那么多日,在得知师尊被狐族求娶之时,立即动了手?


    这件事,原本还要再过上数月才会发生。


    他的师尊是天道给他的神迹,他绝不要拱手于人。


    第102章


    自从得知白卿欢现在的身体状况, 笛晚再也没提过双修,二人好像短暂地回到了从前白卿欢假装小白的时候。


    笛晚有时还有些恍惚,原来在经历这么多之后, 他们还可以像这样安静地彼此陪伴。有点像, 家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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