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顺着他的指头看过去。
泛着点点粼光的海面之上,波纹密密,有一团辉光离他们越来越近,直到能看清了,才发现竟是一人。
他踏水而来,银发纤浓,如月华皎洁,衣袍无风而动。弟子们屏住呼吸,再近了些,昏昧的将晨夜色下,薄雾散去,露出一张叫人惊心动魄的面容。
荼靡般的柔,剑的泠冽,月色流水的寒意,烈焰焚身的苦痛……
万般杂糅的感觉凝在那一张面容上,让人一瞬心悸,可再定睛,只见他猩红如血的双瞳,还有额间那盛放的魔相印痕。
“他……他——”
弟子们连话都不出来了,身为青云岛弟子,都知道当年发生了何事。
当年的白君白卿欢,入魔后吞吃了无数魔物,魔气强大到令天魔域中的其他大魔都对他俯首称臣,那座焦屿上的魔宫,据说也是他建起的居所,称他为“魔尊”也不为过。
各门派原本如临大敌,殚精竭虑地想要活下去,以为魔尊壮大了力量,下一步就要来将他们全都杀了。
没想到,白卿欢只素日游荡,像一个幽魂,不曾言语,神色若空。
许多人都见过他,有时是在霞光凄红的山涧中,有时是在雪覆千山的林子间,更有像现在他们遇到的这样,好像无知无觉的,没有目的地在海上行走……
但只要是惊扰了他,便要被魔气撕成血雾!
这该怎么办!
他朝他们的方向走来,莫非是已经发现了他们!
弟子们禁不住两股发颤,踩了蛇头一般不敢动弹,都懊悔不迭为什么要讲这许多废话!
“去!”
忽然,一道清亮的剑光潇洒而去。
一人从岛中飞出,剑光落入海水,那阻挡魔气的屏障瞬间变得更厚,弟子们见了救命稻草,双膝一软,全都跪下来。
“阁主!”
乘风之后,还有几人相继飞出,犀照先声惊道:“真是白君!”
云辰君与陆长老合力催动灵气,与剑光一起,凝结成了一张硕大的防御法阵。
这样的阵法,众人只在魔潮侵袭之时才见过。
自从白卿欢游荡以来,天魔域中爆发的魔潮便无人清理了,只能由各门派自行抵御斩杀。
可比起那个时候,现在这张法阵,却用了更多一倍的灵力支撑。
“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还不快滚过来!”陆长老对那几名弟子呵斥道。
后者连滚带爬,终于爬起来,跑到师长身后。
最为首的乘风已不是从前那个青年,他面容冷峻,眉心中间一道浅浅竖纹,常年眉头紧皱所致。
“阁主…… ”犀照想越过他,被他一把拦住,冷声告诫:“别胡来。”
犀照压低声音:“大师兄,万一白君还有自己的神志呢……”
乘风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改改你天真的脾性!”
音修长老架了法器,其余几个器修、医修等都严阵以待,空气都仿佛凝结,连风都静止了。
他们预想了无数种可能,白卿欢会如何出招,这样的法阵能够抵御几时……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白卿欢只是孑然地走,堂而皇之,半点不受束缚地走进了屏障内。
阵法催动,他周身骤然升起庞大而恐怖的魔气,被灵力灼烧,却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一般,只是慢慢的,走上沙地,走过僵成石雕的众人身边。
并非不敢动作,而是那般恐怖的魔气死死压着他们,连手都抬不起来,更遑论出手。
这一瞬间,他们好像都变成了凡人,白卿欢则像是鬼怪,凡人是无法与鬼怪匹敌的。
全身上下只有眼珠能动,血丝攀上眼球,他们目眦欲裂地看着白卿欢停驻在白梅花林前。
自从灵气转衰,这世上的花凋零极快,唯独青云岛的白梅有灵泉滋养,一如从前盛放。
梅花枝下,白卿欢静静站立,空洞的双眼中映盛满树云蕊,可周身环绕的魔气立即让靠近的几株枯萎凋落。
似有所感,他一动,竟将魔气收拢。
“阁主!”见状,有人焦急呼唤乘风,乘风却不动。
只见白卿欢突然抬手。
他折下了其中盛放的一枝,揽在怀中。
而后又沿着来时之路,慢慢踱步回去了。
从始至终,竟没有看他们一眼。
直到昏暗的夜色全部褪尽,天与海的接连处,一线红光缓缓上升,海面依然平静,他们才都松了一口气。
有其他宗门的修士从天而来:“接到信报我们立即赶来了!没事吧!”
犀照将所见所闻尽数告知后,众人面面相觑,实在摸不透白卿欢这个魔尊究竟要做什么。
梅花花瓣飞舞着簌簌而落。
一片,落在银白色的衣袍袍边。
白卿欢抱着花枝,垂眸看去,袍边多了些肮脏的血迹。
他皱起眉,下一瞬,那些血迹便消失不见,被清去得干干净净,那皱起的眉头这才舒展开去。
到了焦屿,前方却有几团黑影,俱变幻了人形,朝他走来。
“魔尊今日好兴致,这是去哪了?”
白卿欢猩红的眼瞳中毫无实质,置若罔闻,同样与他们擦身而过,径自走向自己的殿宇。
那几个大魔本也都是天魔域中被关押了上千年,都是一团怨气。本以为出来后可以各踞一方自占为王,谁曾想这莫名有了个魔尊,实力强悍不说,关键是这白衣人的壳子下到底是哪只魔在?
“又发癫!”其中一只妖娆男魔娇声娇气地抱怨。
另一魔不耐烦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有魔放着大好的魔气不吞,灵气不杀,还这么厉害?”
“别说这个了,我们这位魔尊,可能是脑子有点问题,平日不说话,看起来脑袋也空空,比起魔尊,更像是个没主的傀儡呢!”
“他要真是个傀儡,直接吃掉就是,格老子的打不过他!”
“哎呀,你们不知道吗?”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小童笑了。
“其实一开始,魔尊还是有意识的,也是个好魔尊呢,之后时不时就不行了,要我看,魔尊根本没有把这人的神识完全吃掉,魔气与他的神识在打架,当然就会这样喽。”
此言一出,几魔都惊了。
“真是这样的话……”他们面面相觑。
他们都想起了那殿宇中藏着的东西。
白卿欢曾多次带着那东西,用木箱背着,于世间游荡行走,就是当初魔尊诞生的时候,他也抱着那东西不肯放。
“这么说起来,他那样爱护一具傀儡人偶,也是因为原先的神识吗?”
魔将人的躯壳夺取之后,有时会保留一些人本来的习惯,或者说是,执念。
魔宫殿宇中,游魂一般的白影孑然独行,衣袍簌簌擦过冷硬的石阶,花瓣一路飘落,暗香幽幽。
层层的殿门深处,软被叠重,其间坐着一具玉白的人偶,墨发旖旎,双目紧闭。
白卿欢张口,却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名字,又该怎么称呼。
却有一个执念深深烙印在这具身体上。
——护好他,等他醒来。
他将那梅枝轻轻搁到那人怀中,而后也躺在了他身边。
魔不需要睡眠,可白卿欢闭上了眼睛。
-
丹田识海深处,笛晚双目骤然圆睁。
他深吐了一口浊气。
哇擦青云剑这传承可真靠谱!真让他找到方法成功进到了白卿欢的识海!
还好他与白卿欢有共同的九阴之血,不然还没那么容易。
只不过……
进来是进来了……
“咚!”
笛晚以头抢地,眼前这场面是要闹哪样!
第91章
在明春合欢镜里的时候, 白卿欢的情形如何笛晚并不清楚,但眼前景象虽不是黄|暴那挂的,却也香艳无比, 令他咋舌。
他正身处一座销、魂窟, 四周宾客皆是看不清面目的影子,坐得满满的,有穿白衣的正道修士, 紫裳带金的北幽妖修,还有黑糊糊邪气四溢的魔, 一概掷花嬉笑, 此起彼伏的销、魂之声。
酒水倾倒,瓜果汁溢, 烛火红艳又亮堂, 却直给人黏腻邪肆之感。
宾客所围的台子上, 俨然是几个身披薄衫的脔宠, 皮肤若隐若现,姿态各异, 都被迫似娇花展露花蕊, 或放荡或惊恐。
有一人在台上道:“今日拍品,正是台上这几个宠物,都已调教完毕, 请诸位出价吧!”便拍下一掌。
这一掌拍响,宾客声音鼎沸,五花八门的出价声都冒了出来, 各种猥琐的言语间杂,简直是群魔乱舞!
至于笛晚……
笛晚也在这群魔乱舞的宾客之中,抱紧自己, 弱小可怜又无助。
他很想仰头问苍天,白卿欢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限制级的东西!
怪不得会的花样那么多……
这时,有一个魔影公子不满道:“不是说今日最后一件器物最为难得吗!还不快带上来!叫我们开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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