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卿欢本是抱着师尊可以宽慰自己的希望,但他冷静下来,认为师尊所说合情合理,他现在的确过于弱小。
他之前想过离开独一宗,这样的想法其实过于天真,凭他现在的修为,根本没有自保之力,在大能面前宛如蝼蚁,即便有一些梦中记得来的本事,也无法发挥到极致。
他如此想着,便要起身,笛晚诧异:“你去哪?”
白卿欢道:“今日昏迷一日,剑法还未练,药典也还未看。”
笛晚黑了脸:“你给我躺下!”
白卿欢无辜道:“师尊……”
“蠢货,劳逸结合懂不懂?”
“可是师尊先前在炼药房,也是七日七夜没有合眼。”
“……不准犟嘴。”笛晚心虚不已。
他强硬地灭了烛盏,把门合上,勒令白卿欢好生上药养伤,而后回房去了。
养伤……
白卿欢看看自己几乎快要愈合的伤口陷入沉默。
但是,师尊果真待自己如同亲子。他虽在昏迷之中,却感觉得到,师尊是背自己回来的。
他这种注定彻底堕入无间深渊的魂魄,能得到这样的爱护,真的配吗……
如果他是一个正常人就好了。
正常就可以不必伪装天真,不必装作若无其事,可以干干净净地活着。
尖锐的铁锈气在口腔蔓延开,白卿欢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疼痛带来清醒,也带来对自己身体的深恶痛绝。
一个声音骤然在脑海中愈放愈大,不知来处:
如此轻易就交托了自己的信任,那个人偏偏和你最厌恶的人共用一个外貌,你不贱吗?
明明知晓人性最黑暗处,却还奢望有人能真心对自己而不求回报,你不愚蠢吗?
可是怎么办……
就是因为身处寒冷之中,才对唯一有可能的温暖如此迫切,想要不顾一切地抓住,想要它陪伴自己,好像只有在它身边,自己才是自己,不会被恐惧、恨意和梦魇纠缠……
“那就找出白堂主被夺舍的证据,实实在在的证据。如果他是装的呢?”
“你赌不起。”
“对着那样一张脸喊师尊,你不嫌恶心吗?”
他会找到的……
白卿欢大汗淋漓,痛苦地捂住头:“我会找到……闭嘴……闭嘴!”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抽出匕首划开自己掌心,灵气逼出,俨然一道黑气,似黑蛇般腾游在空气中,忽地散了。
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像是嘲弄。
白卿欢怔怔看着黑气消散的半空,是魔念。
它竟来得这样快。
“哈…… ”他忽地意识到,是因为他结丹了。
修士走到极端,便会走火入魔,而他满腔对世间的恨意,早就是一种极端了。
没关系,他修的是独一心法,只要加以克制,没关系的……
月色浸透寒窗,白卿欢蜷缩着,浑身冰凉。
“阿嚏!”
笛晚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山里的天气比地面要冷上好多。
他躺在榻上,正因接下去两年都不会发生什么大事,足够主角修行而高兴,晃着二郎腿,开始看小人书。
这个世界的宅家娱乐项目,也就只剩下书籍了。
看完三章“穷弟子遭退婚,忽得上古传承”的故事,笛晚哼哼一笑,写得和现代的某点文不分上下嘛。
他心满意足地灭烛。
须臾,他猛地坐起来。
白卿欢腰上的那道伤口,难道是……
望春水在躲她哥的空档,趁他不注意,偷偷取了白卿欢的血?
笛晚随即联想到要是被望春水研究出什么端倪,发生了变故该如何是好……
看起来眉清目秀的小姑娘,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令人发指!他顿觉自己的精神状态有点死死的,事到如今,只能祈求望春水的水平没那么高超。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翌日,笛晚去给宗主送疗伤的药。
这一次中毒重创宗主筋脉,原本魁梧健硕的宗主躺在榻上,脸颊已经消瘦深凹下去,本来浓密的胡子都生出了白须。
楚堂主私下告诉他,这次受伤,也是宗主自作自受,一路追着妖修进了北幽域与中原的分界岭。北幽域是妖修的地盘,宗主一人螳臂挡车,吃了大亏。
但得知了独一宗与妖修的仇恨,笛晚看他也不再是穷凶极恶的反派角色了,生出几分理解之心。
笛晚把药交给在里间侍奉的弟子,转身要走,却被宗主叫住了。
“白堂主,你来。”
笛晚俯首帖耳过去,听宗主道:“这次,你救我一命,很好。宗门宝库内,去选一件宝贝。”
“接下来,我会闭关养伤,宗门的一应事务,都交由你来打理。”
笛晚指着自己,瑟瑟发抖:“为何不让楚堂主…… ”
宗主在病中,仍然威势很足地瞪他一眼,半晌,改了口:“也罢,让楚堂主和你一起。”
“是。”笛晚忙不迭点头,宗主看惯了他在他面前胆小的样子,知道此人欺软怕硬,从前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再看,只觉得碍眼。
“难当大任,滚!”
笛晚麻溜地滚了。
至于宗主说的宗门宝库,笛晚是第一次进。
独一宗的宝库当然比不上别家,但对于没有见过世面的笛晚来说,已然是奇观。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库中漫天星河,所有的宝物名录都抄录在眼前的一方卷轴中,需要哪个,只需要念出名字,那宝贝就会从天花板中的星河里飞出来。
笛晚一条条翻览过去,忽地眼前一亮。
-
山顶的树木已有红叶,白衣掠过,只听得剑鸣铮铮,数片红叶一并飘落,又在半空中齐齐断成两半,打着旋落在地上。
白衣翩然落地,收剑,行云流水。
若有青云岛的弟子在此,便能认出这是门中立派之本青云剑法。而要做到此番程度,非几十年的深悟不能成。
一片红叶被收剑的剑风带落,旋飞到白卿欢眼前,他抬手,寂静落在掌心,有只小虫藏在叶脉下,踽踽不动。
接连数日彻夜未眠,他怕极了魔念再度侵入丹田,让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金丹毁于一旦。
好在灵气皆平稳,他已习惯了结丹之后的灵气运转,恨不能将一日分成两日用,片刻不敢停了修行。
“咦,”一道足音靠近,随即响起聒噪的声音,“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师尊在哪?”
白卿欢垂手,红叶落于袍边。
“不知。”他淡淡道。
落英抱琴东看看西望望,又重新将视线落在白卿欢身上:“今天天气好,我本来还想挑个好地方弹弹琴,早知道你在这,我就不来了。”
附庸风雅,白卿欢暗嘲。
“你给师尊下了迷魂药?自从你住过来,师尊就不让我来请安了,可是你教唆?”
“师尊的意愿,我如何左右?”白卿欢漠然望向他,心底却有一丝喜悦,果然,在白堂主壳子里的师尊,只待他一人好。
落英啧了啧舌,用“果然如此”的口气骂他:“狐狸精!”
仔细一看,这个狐狸精还长高了不少,竟是有俊美无俦之雏形,无人可匹敌了,一看就是日子过得极好极滋润。
当初他建议白卿欢从了师尊,只是看乐子的心态,现在看他好像真从了,还得到许多好处,反倒生出嫉妒之心。
“你别以为自己卖卖屁股就可以飞升了,我告诉你,以色侍人是不长久的!”他得意说。
这话可谓精准踩中了白卿欢的雷区,偏生他不知死活,表情欠揍,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白卿欢本不想与他搭理,闻言,眸色骤然沉了下来。
“此一时彼一时,师尊现在喜欢你,保管很快就换一个人喜欢,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知道吗?”
“喂,怎么又不说话,又哑巴了?”
真是聒噪。
白卿欢冷冷余光打量着四周,秋林静谧,红叶垂首,并无旁人。
既然已有红叶密密,鲜血迸溅之后,并不会太显眼,反倒会是衬托,秋日多雨,将红叶一盖,凉雨过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落英经常自行下山,就算忽然消失,被发现也该是在几日后……
白卿欢垂下头,指腹落在剑握处,寒光悄无声息地出鞘。
落英看他始终低着头,不晓得是个什么情状,撇撇嘴道:“被我说哭了?真的假的?”他凑近过来想验明。
忽然,如平地炸惊雷。
“落英,给我滚过来!”另一头,爆发一声怒喝。
正是他们师尊白堂主的声音!
二人俱是一颤,落英腿一抖,险些没站住,白卿欢则是默默归鞘,下巴稍稍抬起了些。
笛晚十分生气。
他得了法器,刚刚才上来,本是想给白卿欢一个惊喜,正好听见落英在欺负白卿欢。从“狐狸精”那句开始,落英一句比一句说得过分,和那些莫名其妙编造黄谣的猥琐男有什么区别?而白卿欢,那可怜样,竟没有和他争辩一句,摆明是在被语言霸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