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淮舟坐在客房的椅子上,看着屏幕上这些密密麻麻的长篇大论,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


    如果说昨天他感受到的是绝望,那么今天,他感受到的就是一种透彻心扉的荒谬和恶心。


    他看着圈圈鹿的这些回复,脑子里忍不住开始解剖这个可笑的人设。


    这是一个极其典型又极其愚蠢的“施害者伪装成受害者”的模板。


    首先,这个人极度缺乏自信,所以需要不断地病态地强调“是读者自己看出来的”,“是粉丝先告诉我的”。


    他把所有带有攻击性的行为都推给了所谓的“粉丝自发”,以此来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他像一个躲在人群后面扔石头的懦夫,一边享受着信徒们冲锋陷阵带来的快感,一边又高高挂起,装出一副“我本无意争春”的白莲花模样。


    其次,他的逻辑简直稀碎到令人发指。


    他先是断言“有雷同就是抄”,然后又在别人质疑平台为什么不受理时,辩解说“因为没完全照搬所以举报不成功”。


    他甚至能把“腹黑阴湿”和“偏执冷漠”这种完全不同的气质形容词,强行等价为“一模一样的双胞胎”。


    这就好比一个人指着一只猫,非说它抄袭了老虎,理由是它们都有四条腿和一条尾巴,都是猫科动物。


    最可笑的是他对“调色盘”的解释。


    一个拥有百万粉丝自诩画技高超的原创大V,在面对如此“确凿”的抄袭时,居然说自己“受不了,太恶心了,所以做不出调色盘,要等粉丝做”。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真正被抄袭的创作者,在看到自己心血被偷走的那一刻,愤怒会瞬间压倒一切恶心。


    他们会第一时间像疯子一样去对比每一个像素每一根线条,把最铁的证据砸在对方脸上,而不是像个娇弱的深闺怨妇一样,躲在屏幕后面喊着“我受不了,你们帮我锤他”。


    连提前联系沈意都不敢的懦夫却有那么多人维护着?


    蠢,蠢得令人发指,又坏得令人作呕。


    这种人要是翻车了肯定都会反踩粉丝一脚,说是粉丝带头的,可到底是谁引导的?


    季淮舟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着,却怎么也敲不下去。


    昨天那股想要和这群人决一死战的怒火,正在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慢慢侵蚀。


    沈意没有被影响,因为沈意根本就不在乎这群蝼蚁在叫唤什么。


    在沈意的世界里,这些网络上的流言蜚语,就和窗外飘过的落叶一样,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


    但季淮舟不行。


    他是真真切切地被这些颠倒黑白的事情影响到了。


    他看着那些无辜被牵连的“电脑”,“风扇”,“樱桃”,看着那些在圈圈鹿的引导下,像疯狗一样四处咬人的粉丝,看着那些稍微提出一点异议就被打成“水军”,“洗地狗”的理智路人。


    季淮舟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烂透了。


    这不是他用几行代码几个高级脚本就能修复的bug。


    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溃烂。


    当群体陷入狂热,当谎言被重复一万遍变成了真理,讲道理就变成了一件最可笑的事情。


    你和他们讲构图,他们和你讲气质。


    你和他们讲光影,他们和你讲感觉。


    你把他们逼到死角,他们就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大喊着“抄就是抄,有雷同就是抄”。


    这是一种无法沟通的绝望。


    季淮舟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发情期的高烧虽然退了,但那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酸软和无力,此刻却成倍地放大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第68章 老婆,我做不到


    晚饭过后,季淮舟的高烧又卷土重来了。


    发情期的Alpha身体本来就处于一种极度消耗的状态,加上白天的情绪大起大落,他的体温在不到半个小时内直接飙升过了三十九度。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光线暗淡的床头灯亮着。


    季淮舟整个人陷在藏蓝色的被子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他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即使烧成了这样,他的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个平板电脑。


    圈圈鹿那边又有动作了。


    对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群所谓的“专业鉴抄团队”,硬生生赶制出了一份长达七页的调色盘。


    季淮舟烧得视线都有些模糊了,他强撑着眼皮,一页一页地往下滑动那份调色盘。


    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季淮舟的眼眶彻底红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虽然沈意每次都告诉他无所谓,不要和那些人计较,但他怎么可能无所谓?他每次看见这些东西,他那刚刚冷静下去的大脑立马就炸了,他就是看不得别人冤枉沈意。


    这哪里是什么调色盘,这根本就是一份碎尸报告。


    他们把沈意画里的一片阴影切下来,硬生生拉伸变形,去匹配圈圈鹿画里的某一块暗部。


    他们把沈意画里的电脑屏幕抠出来,旋转了一个角度,非说和对方电竞房的屏幕重合。


    他们把沈意画里的每一个能够和对方画里的元素沾边的都强行拼凑起来。


    这完全就是把一个卸八块,然后拿着其中一截手指头,去和另一头猪的蹄子作对比,最后大言不惭地宣布:看,这两种生物是有血缘关系的。


    这种毫无逻辑的拼凑,完全就是在侮辱正常人的智商。


    可是,就是这样一份荒谬到极点的碎尸盘,底下的评论却是一边倒的狂欢。


    “实锤了!这调色盘做得太用心了,抄袭狗还有什么话好说?”


    “这重合度,绝了,偷别人的东西还偷得这么理直气壮。”


    “让他滚出画圈!这种毒瘤留着就是祸害原创!”


    “大家快和我一样,通过这个方法去举报他!”


    季淮舟看着这些文字,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


    他的脑子被高烧烧得一团浆糊,理智防线在这一刻全面崩塌。


    他觉得委屈,替沈意感到委屈。


    沈意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恶毒的谩骂?


    房门被推开了。


    沈意端着一杯温热的水走进来。


    他刚洗完澡,身上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发梢带着一点水汽。


    看到季淮舟还在看那个平板,沈意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走过去,一把将平板从季淮舟手里抽走,随手扔在旁边的书桌上。


    “你不要命了?烧成这样还不睡觉。”沈意的声音很冷。


    平板被拿走,季淮舟没有反抗。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沙发边的沈意。


    高烧让他的眼眶通红,眼神涣散,整个人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感。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意的手腕。


    沈意皱眉,刚想挣脱,却发现季淮舟的手心烫得吓人。


    那股热度顺着皮肤传过来,让沈意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老婆…我不能,不能冷静下来,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季淮舟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鼻音,“他们太过分了……那个调色盘……那是碎尸,他们把你的画切成一块一块的去拼凑,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坏?”


    沈意看着他烧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水杯递过去:“喝水。”


    季淮舟却不接杯子,他固执地抓着沈意的手腕,眼泪突然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滚烫的眼泪砸在沈意的手背上,沈意的心尖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季淮舟,这个身材高大平时总是没皮没脸的男人,此刻正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哭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坏人?为什么天底下有那么多没有脑子不会独立思考的人?”季淮舟一边哭,一边开始说胡话。


    他的脑子已经彻底烧糊涂了,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现实在高温的催化下,彻底搅和在了一起。


    “我上辈子也是这样……我看到他们欺负你,我就去和他们吵。”


    季淮舟抓着沈意的手不放,语气里满是不甘,“可是我从来不骂无辜的人,我再怎么讨厌那本书的剧情,我再怎么讨厌那个作者写的烂东西,我也没有去人肉那个作者。”


    沈意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本书?什么作者?他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一直骂的都是顾晏廷那个畜生!我骂的都是那个家暴的季淮舟!”季淮舟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我从始至终都是对事不对人!谁做错了事,我骂谁,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骂那么难听?”


    沈意僵在原地。


    顾晏廷。


    季淮舟。


    这就是上一世毁了他一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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