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恶意的评论就像是繁殖能力惊人的蟑螂,杀不胜杀。


    他的逻辑和证据在盲目的群体狂欢面前,就像是扔进风暴里的一片落叶,瞬间就被淹没了。


    季淮舟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满屏不断跳动的脏话,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憋闷和窒息。


    骂不过来,根本回不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砸碎平板的冲动,退出沈意的评论区,点开了那个罪魁祸首“圈圈鹿”的主页。


    这个所谓的百万粉大V,表面上装出一副“我很大度,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也是受害者”的清高模样,实际上每一条动态每一次回复,都充满了精心设计的绿茶气息。


    季淮舟往下滑动,看到圈圈鹿在最新一条动态下,正在和几个粉丝互动。


    对方几乎回复了所有热评,而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引导性。


    粉丝A留言:“鹿大别生气,那种小透明就是想蹭你的热度,我们去帮你讨回公道!”


    圈圈鹿回复:“最开始发现那幅画抄袭我的,其实就是我的粉丝过来找我的,有达到十几个粉丝私信我之后,我才开始怀疑这个是不是抄了,然后去仔细看了看,所以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刻意引导,我们这边认为是本身就有人看到两幅画相似度非常高,然后过来找上我询问,我本来不想理的,但为了维护原创的权益,没办法。”


    粉丝B留言:“对方居然还死不承认,说没有重合的地方,真是笑死人了。”


    圈圈鹿回复:“抄了就是抄了,我这边有详细指名道姓说具体是哪一幅画在抄吗?大家是自己去看了,发现有些构图的排布和光影的走势很像,然后过来询问是不是这个,我其实根本不用刻意去引导,因为很多人都是看了之后,凭借自己的眼睛发现就是很像,至于现在大家在我这边看到一些评论,说两幅画不像的,其实很大程度是对方雇来的水军,因为我的这张作画不需要看别人的图,在我的主页最上面就能看到完整的原创打磨过程。”


    粉丝C留言:“支持鹿大维权!让他赔钱道歉!”


    圈圈鹿回复:“他要是想取证,他自己去取证,然后他要是觉得委屈,要来告就过来告,他要是消停点不嘴硬,痛快承认了,大家也不会这么愤怒,我也会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可惜他执迷不悟。”


    季淮舟看着这些冠冕堂皇的回复,几乎要反胃。


    这种看似理中客实则把所有责任推给“粉丝自发行为”,并直接给反对声音扣上“水军”帽子的手段,简直是网络暴力的教科书级操作。


    三言两语,就成功塑造了一个委屈的原创者形象,同时把沈意钉在了“死不悔改的抄袭者”的耻辱柱上。


    更让季淮舟觉得荒唐透顶的,是那张被无数人奉为圭臬的“对比调色盘”。


    季淮舟懂技术,他把那张图放大到极限,稍微过了一遍底层的噪点分析。


    这第一天放出来用来带节奏的调色盘,居然是让AI自动生成的叠图对比!


    甚至在图片的右下角边缘,那个代表某款开源AI修图软件的水印都没有擦干净,赫然留在那里。


    而那两幅画的画风,只要是个视力正常的人,都能看出完完全全是两种东西。


    圈圈鹿的画风是那种流水线工业感很强的商插,色彩饱和度高,追求视觉冲击力。


    而沈意画的那个背影,线条清冷克制,阴影的处理细腻到了每一根发丝的走向,整幅画透着一种孤独而深邃的故事感,仿佛能把人拉进那个无声的世界里。


    两者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可是,就是这样一张粗制滥造的AI叠图,却被这群狂热的粉丝当成了不可推翻的铁证。


    他们甚至开始了丧心病狂的“鉴抄扩大化”。


    季淮舟点开一张被疯狂转发的截图,上面有人用红色的粗线在沈意的画上圈出了几个地方。


    “大家看!沈意的画里电脑屏幕的倾斜角度,和鹿大之前画过的电竞房系列里的屏幕角度完全一致!还有桌子角那个用来吹风的小风扇,以及旁边果盘里放着的樱桃!连樱桃的梗弯曲的方向都一样!这还不是抄袭元素?这就是照着临摹的吧!”


    电脑?风扇?樱桃?


    季淮舟看着这些红圈,突然觉得一阵荒谬的晕眩。


    这些日常生活里随处可见的通用物品,这些没有任何独创性可言的普通元素,居然也能成为抄袭的证据?难道这个圈圈鹿申请了“风扇”和“樱桃”的宇宙独家专利吗?别人画了就是抄他?


    这种完全无视常识无视逻辑的指控,居然能获得几万个点赞,下面全是附和的声音。


    “天呐,太恶心了,连个樱桃都要偷!”


    “实锤了实锤了,画风可以学,但这些小习惯的潜意识流露是骗不了人的!”


    “抵制这个裁缝!把所有的元素都拼凑在一起,真是恶心到家了。”


    季淮舟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的平板缓缓滑落,掉在了柔软的抱枕上。


    他突然不想骂了。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彻心扉的绝望感。


    季淮舟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上辈子。


    那时候他也是个常年混迹在网络上的老网民。


    原书作者写出那种脑残剧情时,他也曾在评论区里舌战群儒,和作者那不合理的剧情走向扭曲的三观做过长期的斗争。


    但那个作者虽然写的东西不怎么样,面对他的长篇大论,也只是保持着一种淡淡的高冷感,不太会搭理他,最多只是默默删掉几条太过激烈的评论。


    上辈子的季淮舟,哪怕再讨厌那本书,再怎么喷剧情,他也始终坚守着一条底线:他只是在骂这件作品本身,骂作者在书里展现出的扭曲三观。


    他本身是个顶尖的技术黑客,他有无数种手段可以直接黑进那个作者的电脑,扒出对方的真实姓名,家庭住址,身份证号,甚至可以让对方直接社会性死亡。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用自己的技术去把作者人肉出来。


    他一直不屑于使用这种肮脏的手段。


    因为他有着自己坚定的甚至有些老派的道德底线。


    他认为网络虽然是一个虚拟的空间,但人不能因为戴上了面具就变成野兽。


    对错的辩论应该停留在观点层面,而不是去毁灭一个现实中的人。


    他曾天真地以为,只要把道理讲清楚,只要把证据摆在明面上,大部分人总是能分清黑白的。


    可是今天,就在此刻,季淮舟的三观被眼前这场狂欢狠狠地砸碎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跳跃的字符,看着那一张张隐藏在网络ID背后面目模糊的脸,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完了。


    这些人到底怎么了?


    他们难道看不见那个明晃晃的AI水印吗?他们难道分不清一台普通的电脑显示器和所谓“抄袭元素”的区别吗?


    他们难道真的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人先画了一颗樱桃,后来者就再也不能画樱桃了吗?


    不是看不见,是不去想。


    这些人已经彻底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他们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发泄暴力的目标。


    大V的指控就是吹响的号角,那张粗糙的调色盘就是他们合法施暴的通行证。


    他们像一群没有灵魂的丧尸,闻到了血腥味,就盲目地跟随着大部队蜂拥而上。


    谁的声音大,谁代表着所谓的“流量”和“热度”,他们就跪倒在谁的脚下,把对方的每一句谎言当成真理去拥护。


    而且他发现这件事从始至终,那个人就没有事先联系过沈意,而是从一开始就直接在评论区引导。


    而他们不用承担任何后果,敲敲键盘就可以毁掉一个人的心血,甚至理直气壮地用“克隆羊”这样恶毒的词汇去诅咒一个清白的人。


    第66章 他只需要做一面最坚固的盾牌


    季淮舟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发情期带来的沉重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一种深渊般的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


    他并不害怕被骂,如果这些脏水是泼在他自己身上,他完全可以一笑置之,甚至当个乐子看。


    但他受不了这些脏水泼在沈意身上。


    他的沈意,那个在上一世受尽了委屈和折磨,这一世好不容易愿意拿起画笔在安静的角落里描绘自己内心世界的人。


    那个表面上清冷孤傲拒人于千里之外,却会默默买下老奶奶一整筐烂桃子会在他发烧时容忍他放肆的人。


    沈意那么干净,那么好。


    凭什么要被这群毫无底线的蛆虫这样肆意地撕咬?


    而他季淮舟,空有一身技术,空有满腔怒火,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唤醒这群装睡的丧尸。


    他可以黑掉一百个水军账号,但他无法黑掉那些成千上万跟风作恶的真实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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