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看在眼里,终于在许多年后,眼眸再次微微弯起。


    卷卷激动地站起来,“老头……不,师叔,我能跟您一起学不?”


    那男子眸中透出丝慵色,并未答话。卷卷急了,走过去扒住他衣袖,可怜巴巴地瞅着他。


    男子瞥了眼自己袖子上油腻腻的爪子,没有掩饰眼中的嫌弃,但到底没有把人推开。


    桑桑快笑死。


    “我要绝对的服从,你能办到吗?”终于,男子开口。


    “能,我可以!”卷卷严肃地道。


    他学成了就可以保护桑桑,还能对付他爹。他爹管着好大群妖精,修为好生厉害。


    他又兴奋地道:“师叔,那我们是不是要各自拿三根香拜一拜?”


    神特么拜一拜!男子忍着把人揍一顿的冲动,桑桑已笑趴,“大哥,你那是结拜,不是拜师。”


    卷卷赶紧溜回到桑桑身旁。


    男子淡淡道:“我不随意收徒,先看你资质如何,是不是能做到服从再说。”


    “我可以做到的。”卷卷有些失望。


    桑桑却不以为然,不知为何,她并不怎么喜欢师尊二字,甚至有丝厌恶,这样很好。


    男子倒了杯酒,递给桑桑,“今日有缘同两位小友结识,我心甚悦,陪我喝一盅,可好?”


    卷卷两眼放光,“好,这酒好香,一定好喝。”


    桑桑失笑,在卷卷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故意板着脸,“小孩子不许喝酒。”


    卷卷眼巴巴地看着她。


    那男子却道:“喝一点也无妨,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便偷喝过父亲的酒。”


    他说到“父亲”二字时,声音有丝许暗沉。


    桑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不由自主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去,却发现对方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


    她如遭火燎,微微偏头,这位前辈给她的感觉……好生奇怪。


    卷卷这边厢却不住恳求,“对嘛对嘛,好桑桑,就让我喝一口。”


    他长得本便粉雕玉琢,此时两眼水汪汪的,桑桑没原则地服了软,“只能喝桂花酿,浅尝两口。”


    卷卷听话地点点头,他高兴地给自己斟了杯酒,又十分识趣地给男子满上。


    男子慢慢把酒喝了。


    卷卷眯着眼,小小抿了口,随即呛咳起来,“辣——”


    桑桑正要给他顺背,却见他砸了下嘴,又满足地舔了舔唇,“不过好香。”


    他接着把整杯酒都喝光,还意犹未尽地摸向酒坛。


    桑桑大为惊讶,这小屁孩居然能喝酒,还不怕辛辣?这坛虽是花酿,但从酒香能嗅出,这可不是普通的蜜酿,浓度着实不低。


    见小家伙脸上红扑扑的煞是可爱,她忍不住低头在他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卷卷一震,酒都洒了,他脸颊如烧,睁着一双圆碌碌的眼睛看着桑桑。


    桑桑酒虫已动,也不管他,先给男子满上,然后飞快地把方才男子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敬前辈,谢谢前辈赐教。”


    男子拿起她亲手斟的酒,一点一点喝尽。


    她舔舔唇,又给自己倒了杯烧刀子一口喝下,眼里终于流露出小小的满足来。


    他始终盯着她,此时忽然说道:“桑桑,你醉了。”


    男人的声音沙哑到极点。


    桑桑摇头笑,“我没醉,我酒量很好的,前辈。”


    她心忖,你醉了我都还醒着。


    “小醉鬼在这。”她说着指指卷卷,卷卷已趴下睡去,嘴角还吹着小泡。


    他两颊如粉,像只红彤彤的火柿子,桑桑忍不住又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男子声音更哑沉一分,“桑桑,你真的醉了。”


    桑桑不高兴地摇头,抬眸却见男子眼底仿佛沁了晦暗浓墨,深幽难言。


    他微微抬手一挥,衣袖滑下,臂上如刀剑所戗竟布满伤疤,桑桑好奇之下,醺意却骤然袭来,她不由得合上眼睛,慢慢伏了下去。


    男子定定把她瞧着,一动不动,眼中尽是思妄贪恋。


    半晌,他袖手一拂,小桥后屋门被打开。


    他过去把卷卷轻轻抱起,放进里间小榻上。


    合门而出,方才一步一顿慢慢走到她身旁。


    一点点把她颈上脸上的疤痕都细细摸了个遍,长指终于止不住剧烈颤抖,眼泪掉了下来,落到她脸上。


    第318章 归来兮(1)


    “我教授你们一事,还请保密。”


    桑桑醒来,言犹在耳,那男子已消失不见,仿佛风过无痕。


    卷卷也不见了,连桌上也是干干净净的。


    她吃了一惊,正要去寻卷卷,却听得屋内发出窣窣响声,只见卷卷睡眼惺忪,揉着眼睛走出来。


    桑桑悬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才吞回去。


    卷卷打着呵欠道:“他去哪儿了,我都忘了问他名字。”


    桑桑听他提及对方,心忖原来这是不是梦。


    她还有些怔忡,又听得卷卷奇道:“桑桑,这是什么?”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秋千下,芙蕖的花瓣被摆成了一个图案。


    似乎是……两个字。


    “清……河?”桑桑仔细辨认着。


    卷卷不解,“清河是什么?”


    桑桑想了想,“也许是他的名字。”


    卷卷却仍是不高兴,“他怎么走了也不说一声?”


    桑桑笑道,“高人都这样。”


    说着忽闻卷卷颈后微响,她从小五感便比寻常人犀利,因此悄然转身,手心猛然合上。


    一只小东西还是倏然从她掌上飞走。


    那是一只金色的小飞虫,双翅薄如蝉翼,它很快飞到更高的地方,颇为神气地看着二人。


    卷卷忍不住跳起捉它,用从玄济那儿现学的身法,结果“啊哟”一声,却是脚给崴到了。


    桑桑按住他,心疼又好笑,“这是什么?”


    “这是阿旺。”


    “阿旺?”


    “我给它起的名字。”


    卷卷含着吃痛的泪,“我在路上就发现了……它时不时跟着我,有时贪玩飞跑了,过两天又出来。”


    卷卷失笑,这小屁孩,这扑棱蛾子哪能一直跟着他,大抵是某些草木葳蕤的地方都有吧。


    你以为的再次相遇是<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可是,这世间哪来这么多久别重逢?


    卷卷忽愣,“咦,你怎么也有?阿旺不是独一无二的吗?”


    他指指桑桑后面,只见还有一只金色小甲虫,在她背后轻轻打着转儿。


    卷卷手欠,一瘸一瘸还要去捉。


    两只小金虫却蓦地飞高,钻进婆裟树影中消失了。


    夜色已深,桑桑正要带着卷卷往回走,卷卷却又惊叫道:“桑桑,你的嘴巴是不是被叮了,怎么更红了?”


    桑桑摸摸唇,是有点刺痛,只是这四下除了芙蕖,兼有满园花草,有些虫萤蜂蝶也不奇怪。


    她也没多想,只是看着地上那两个字,轻哼,“说了教我们,也不说说什么时候开始学?”


    这时,地上的花瓣忽然被风吹起,带来一阵清幽的暗香。


    到落下时,又变成几个字:每日申酉之交。


    卷卷哇的一声,“清河,我要学这个法术!”


    桑桑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卷卷满意离开。


    他应当不爱别人多打扰吧,教他们只怕是一时兴起,但,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


    离偃,某一隅。


    此时,苏澜风和轩辕琴正并肩慢慢走着。


    “阿琴,我很乐意带你逛逛离偃,但你若有事,不妨直言。”苏澜风忽而停下脚步,淡淡开口。


    对方语气里没有一丝不耐,但轩辕琴心里还是升起一丝难言的失落。


    她登门求见,二人碰面后,她提出想四处走走,苏澜风便陪着她逛了这一路。


    二十年前大战过后,涂酒酒身死,苏澜风便幽居乡野,闭门不出,住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她几次前去探看,他都避而不见,她知他伤心,在外面陪了一段时间,便黯然离去。


    后来,他执掌离偃的消息出来,她马上前来道贺。


    他也盛情款待,和招待其他宗门袍泽没什么两样。


    让她觉得他待她还是有所不同的是,离偃里她昔日的房间还被留着,收拾得干净整洁。


    当晚她去找他,他同她浅聊几句,便以事务之由离去。


    轩辕铮其后再次开山立派,她亲自撰帖邀他前往。


    他的贺礼到了,来的人却是紫矶。


    这二十年间,他从未主动找过她,他们更多是在宗门的活动里偶然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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