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了水绞了条帕子,又往里面搁点胰子,把身上的血腥味洗干净方才进内。
正要开门,门却“吱呀”一声先开了,姥姥探头出来,“馋嘴丫头,这大半宿才回来!”
老人家眼周皱纹拢叠,发丝花白,但腰板挺直,颇为硬朗,虽是责备,眼角眉梢却无一丝怒色,反显出几分和蔼可亲来。
“蹄筋和红烧肉都好好吃。”桑桑笑嘻嘻地搀扶住姥姥。
他们诓骗大人到市集吃刘善人的流水席去了。
流水席每隔一段都会摆一回,大人们也只道孩子们想出去解解馋,又是成群结队的,也便没有多担心。
“快来帮忙。”姥姥敦促道。
桑桑微异,视线蓦然定住。
操,她床上的那个什么玩意?!
阴魂不散吗!
她平日里睡觉的小床上坐了个人。
第305章 桑榆晚(3)
准确来说,是半倚在墙上。
那人着一身白袍,襟上血迹斑驳,却无半丝狼狈,抬眸之间已是半卷山水,长发以一枚简单的玉冠簪束,虽是最简单的样式,但其质地古拙温莹,绝对价值不菲。
丰神俊朗,清隽尔雅。
若非这衣履作仙门打扮,就是个十足的贵公子。
但桑桑更在意的是,这人半炷香前还被她扔在秋霞家门前。
阴魂不散,这是专找她讹上了?
“谢谢老人家和姑娘搭救。”对方温声开口。
姥姥对这种长得清俊,又彬彬有礼的年轻后生十分喜欢。
“这位仙门少侠说,附近有枭怪出没,他在猎捕过程中受了伤,桑儿,你赶紧去配点疗伤的药草,给他敷上包扎一下,我去熬点药汤。”
姥姥一边吩咐,一边到屋中的柜子翻找。
桑桑顿了一下,走过去,先问道:“你还有同伴吗?”
“我们还有些朋友在山上,能否帮个忙?
“放心,这批枭怪已料理干净。”男子答道,
桑桑于是跟他摆道理,“我把你送回去?秋霞儿是村长的女儿,住宿环境比我家好。”
她没有一丝见到仙门弟子的拘谨,而对方看着她,也没有一丝平常陌生人看到她的不自然。
她脸上着着半只手掌大小的疤痕,甚至颈上也有疤痕。虽已年岁久远,只剩下犹如淡橘淡的痕迹,但也绝不赏心悦目。
但她眼睛透着狡黠和不驯,和一丝不易觉察的冷漠
那份熟悉的不驯之感,在他眼中闪闪发光。
“我既落到姑娘的门前,便是此间客人,凡事讲究一个缘字不是吗?桑桑姑娘。”他凝着她,一脸淡然的笑容,但细看,却像这山上的血池,,静水流深,而不知所起。
桑桑却直觉晦气,只想把人撵走。
“谁告诉你我叫桑桑?”她语气冷下来。
“自是姥姥。”
”谁是你姥姥,那是我姥姥,别乱叫。”
男子只是好脾气地弯了弯唇,“那我们干点别的,劳驾。”
他示意她替他脱衣、裹伤。
桑桑见姥姥瞪来,暗中使坏,衣服沾着皮肉,拉扯之间,男子微微蹙眉,但他一丝呼痛之色也并未发出。
若非他精瘦胸口处真有几道狰狞的划痕,皮开肉绽,她都要怀疑这人是装的,不知抱了什么心思来讹诈她这个家徒四壁的凡人。
“这枭怪万一找来,向我和姥姥报复怎么办?”她决定同他讲道理,谈大义,让他赶紧滚蛋。
“我相信你们仙门都有舍己为人,即便不舍己也不坑害别人的高尚觉悟。”
他唇角不由得轻轻上扬,目光温柔而纵容,还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莫怕,这次的枭怪都被消灭了。”
“它们还有亲戚,会冤冤相报。”
他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起来。
桑桑却想,这人不该这么笑,他应当永远高龄白雪,不见春水。
这一时让她不知道怎么接。
她正准备再给他一点颜色,姥姥斥道:“桑儿,拖拖拉拉的在作甚,麻溜点!”
桑桑应了声,只好利落地给他处理。
“我给你缝一缝。”她吓唬他。
“我的针线活可以,不用怕。”
桑桑清醒过来后,为了给姥姥治病跟着村里的游医打下手,伺候病者的脏活什么都做,她平日有丝慵懒,但学习的时候,又什么苦都能吃。
“你还会阵线活?”男子并未被吓到,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家的癞子猪喜欢同隔壁的猪干架,常被揍得头破血流,都是我给它缝的,一来二去可不就会了吗?”
他知她把自己比喻成这癞子猪,却不生气,他无声地笑着,目光专注,如同穿过了百年的时光。
桑桑撇开头,她自然没有给他缝合,他的伤还不到那个程度,只随便抓了把药粉撒上了事。
一声低吟传来,桑桑一惊看去,只见姥姥蹲在地上煎药,忽然捧着头,声音带着痛色。
桑桑连忙跑过去。
男子也随即下来,帮桑桑把姥姥搀扶到旁边的小木凳坐下。
桑桑从柜里翻出一颗黑黝黝的药丸递给姥姥,又倒了水,送到姥姥嘴边。
姥姥吃了药,半晌,神色终于见缓了一丝。
“姥姥可见好些,冒昧一问,这是什么病症?”
“这是头风旧疾了,仙师不必担心,你身上有伤须早些安置。”姥姥眉目间透着歉意。
桑桑眉头微微蹙起。
游医医术有限,桑桑再学也只是皮毛,只能让姥姥缓解些痛楚,却无法彻底根除病症。
男子温声开口,“桑桑,在下门中有医道圣手,若你不弃,可带姥姥随我一同上山,定能替老人家根治此疾。”
“当真?”桑桑目光骤亮,如同晨星。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和颜悦色。
男子颔首,他安静地注视着她,当真是温柔之极。
桑桑虽不喜他,但他模样清贵高洁,如同不入凡尘的圣子,十分教人信服。
姥姥也是十分惊喜,又有些迟疑,“仙师,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毕竟,男子看着太过年轻,在门中能说得上话吗?会不会让他为难?
男子似看出她的顾虑,“您和桑桑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医者不可不仁,有症必治。”
这头风之症委实折磨,姥姥千恩万谢,桑桑拿出方才从他身上顺的钱袋,递还。
姥姥大惊失色,“死丫头,这哪儿来的?”
桑桑正准备挨训,男子先开了口,“姥姥,这是在下的谢礼。”
这里头鼓囊囊的灵石和大锭金银,可是这整村中老小一年的吃食了啊。
姥姥怒道:“你怎能拿仙师这么多银子?还不马上还回去!”
男子正容道:“老人家,在下给了就是给了,断无收回之理。”
姥姥只觉眼前仿佛平添了一堵无形的墙,这包银两根本递不过去。
“再说,”他微叹,“这酬谢若太薄,倒显得我的命不值钱了。”
姥姥被逗笑,只好作罢,嘱桑桑收好。
桑桑顿了下,也有些莞尔。兴许是觉着这人根本不似会说笑。
这一夜,桑桑蜷在小榻上,只觉一道目光,如同城府的猎者一直隐在暗中,如影随形放肆窥探,却深潜未出,灼烈而深炙。
第306章 桑榆晚(4)
翌日,桑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着姥姥离开了村子。
太阳出来,村中人许多已开始劳作。桑桑看了眼,昨夜出去的人都齐齐整整,就是有些脸上有点擦伤。
而村人在看到桑桑一行都吃了一惊,这忽如而来的男子一副仙门打扮,仙姿玉骨,那似凡人?
他们窃窃私语,又都好奇地张望着。
宝珠怒火冲冲地问桑桑,“你折回去救他了?”
桑桑头疼,这让她怎么解释?
“如果说我说,是他自己‘昏倒’在我家门口你信不信?”
而且几次三番!
宝珠冷哼一声,“你当我是傻子?”
桑桑同她耳语,“你又不喜欢他,我出去给你搞张苏羽凰的画像,如何?”
宝珠这才专转怒为喜,“早日回来。”
她又跟桑桑耳语,“你说那个人为何今年不来祭祀亡妻了?”
桑桑认真地想了想,“人都死二十年了,还能有什么念想,不来就不来了。”
宝珠又道:“桑儿,那你说我有没有机会?“
“……”
桑桑点头,“有,大大的有。”
几名大胆的少年走上来想问话,看着苏五又有些嗫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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